八月下旬,城西公墓新碑区,清晨七点。
日子提前了。原先是拴柱家想等十月初天凉了动土,办事处那边协调下来,公墓新碑区九月初有别的安排,往前提了。两家一商量,早入土早安生,就定了今天。
迁葬是头一天起的坟。三个娃七一年是各家散着葬的,石头和拴柱在城北的野坡上,妞妞当年没有后人认领,葬在义冢地,几十年的土坟,坟头平得快认不出了。头天上午,民政的人、公安的人都到场,起骨、装匣、登记,程序一样没少。小满全程记录,起骨的时候,妞妞那座坟里清出来的东西,除了骨殖,还有半截朽了的桃木梳齿,当年陪葬的。她当场编了号。
今天下葬。新碑区选的位置,隔一排就是褚大山家的合茔区。褚大山走得早,没赶上这些年的好事。他儿子选墓地的时候不知怎么就选在了城西这一片。如今三个孩子的碑,跟他隔着一条甬道相望。曹金凤的孙女说,这挺好,那晚上褚大山是堤上唯一想下水救娃的大人,隔一条道,做个伴。
上午的仪程不长。三个骨殖匣并排下了圹,三家的人各添了土。曹金凤是坐在折叠椅上让人抬到跟前的,添土的时候她不要人扶,自己撑着站起来,抓了一把土,撒下去。撒完一把,她又要了一把。孙女要拦,她自己摆手,又撒了。撒完第三把,她扶着孙女的手,坐回椅子上,没说话。
下葬完,揭碑。
碑是青石的,一人高不到一点,碑顶做成了一盏河灯的圆顶样子。碑身正面,从上到下刻三行名字:石头,拴柱,妞妞。名下注着生卒年,三个孩子都是一九六几到一九七一。名字下头,刻着人道认定的文号。再往下,是碑文。碑文是曹金凤的孙女念给大家听的,小满拟的初稿,两家和居委会改过三遍:
“一九七一年端午夜,三名孩童溺亡于护城河湾。当年以‘失足意外’结案。二〇二四年,经查证,成因查明,名誉恢复。三名孩童自彼夜起,漂了五十三年。灯漂过了桥洞,名字留在了岸上。”
念到末句的时候,念的人停了一下才念出来。念完,红绸从碑上滑下来,落在碑座前。白菊摆上去,一排一排的,曹金凤的孙女、拴柱家的孙子、居委会的人、秦书桓带着两个同事,都上了。尤来喜今天没来,养老点的医生不放他走这一趟,他托刘主任带了一样东西上来,一小把新扎的灯芯,三根,用红纸包着,搁在了碑前的白菊中间。
曹金凤让人推到碑跟前。她坐在椅子上,正对着碑身,抬手,从最上头那个名字摸起。指头顺着刻痕一笔一笔地走,摸完一个名字,往下挪一寸,摸第二个。摸到妞妞的名字,她的手停得最久。碑上的刻痕里头,名字的最后一笔,她的指腹来回压了三遍。
“石头。”她说,“小时候,我就这么摸他的头顶。”
没人应声,都站着。
覃九河是坐轮椅来的,社区的人推的。揭完碑,他让推到碑前三步远的地方,站住。他自己扶着轮椅的扶手,慢慢站起来,站直了,朝碑的方向,弯下腰去,深深地揖了一揖。揖下去,他没有直起来,就那么弯着,弯了很长一阵。推轮椅的人站在旁边,不敢催。小满在几步外看着,看见老爷子的两条腿在抖,撑着,还是弯着。最后他自己直起来的,直起来以后,扶着轮椅缓了好几口气,才坐回去。
仪程散的时候,日头升上来了,碑面上有了光。
下午,护城河。
河灯是街道办特批的,开了证明,注明“追思河灯、限三盏、限今日”。五十三年了,这条河上放灯这件事,头一回是有证明的。放灯的地点就选在河湾,堤下石阶那儿。
三盏灯是尤来喜托人带来的,他自己扎的最后一茬,扎得比往年哪一年都细。放灯的活儿,曹金凤的孙女和拴柱家的孙子两个人做的,一人一盏,最后一盏,两个人一人扶着一边,放下去的。覃九河在堤上看着,小满陪着。
三盏灯下了水,顺着水走。今年的水不涨,走得慢。灯漂过石阶,漂过苇丛那一带,苇丛还在,只是稀了。三盏灯一路往下,往东边桥洞的方向去。堤上的人沿着堤跟了一段,跟到桥洞前头,站住。
三盏灯从桥洞底下过去,一盏都没沉。出了桥洞,还亮着,往下游漂远。
堤上没人说话,看着灯漂远,漂到看不见,才各自回头。曹金凤的孙女扶着老太太,老太太回头之前,朝下游的方向点了一下头。
收尾的时候,小满在碑那儿多留了一趟。她绕到碑侧,看那三块空位。
碑的侧面磨得平整,留了三块巴掌大的地方,什么都没刻。刻碑的师傅还没走,在收拾工具。刻碑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师傅,姓武,干了一辈子石匠,今天的碑就是他刻的。小满问他:“武师傅,碑侧这三块空,是留着做什么的?”
武师傅把工具一件一件码进箱子,码完了,才回答她。
“家属交代的,留三块,磨平,不刻。”
“谁交代的?为什么留?”
“拴柱家那个年轻人交代的。”武师傅说,“他说,这一片往后兴许还有别人的名字要上碑。先磨平了搁着,谁的话也不说,谁的位置也占着。”
小满看着那三块空白。磨得真平,青石的面,光溜溜的,日头照上去,一片一片地亮。
“这留白,”她又问,“武师傅,您刻了这么多年碑,见过这么留的吗?”
“头一回。”武师傅直起腰,捶了捶后背,“不过这话我懂。刻碑的人有句老话,我师父传我的,留白不是没话,是等话。话没到,先不刻。到了,一凿子下去,就是正地方。”
他把工具箱提起来,扣上搭扣。
“丫头,”他往墓园门口走之前又回头说了一句,“这三块空,往后要添字的时候,还找我。我记着地方呢。”
小满应了一声。武师傅提着箱子走了。她在碑前又站了一阵,从包里取出台账,翻到空页,把今天的日期、迁葬仪程、碑的形制、碑文全文、三块侧空,一样一样记了。记到碑的编号那一格,她填上:W021。
合上本子,她把碑前那包尤来喜的灯芯看了一眼。红纸包还在白菊中间压着,不动了,就让它在这儿陪着。
她沿甬道往墓园门口走,走出一截,回头望了一眼。新碑立在上午的日头底下,红绸搭在碑座上,白菊摆了一层。碑侧那三块空白,朝着东边河的方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