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月7日,城郊养老点小院,晌午十二点。
小满是接到电话来的。刘主任打来的,说尤来喜老爷子这几天一直在门口坐着,见人就问一句话:档案馆那个丫头,啥时候有空。
“他也没说啥事,”刘主任在电话里说,“就是天天问。你赶紧来一趟吧。”
小满到的时候,老爷子正坐在小院里那把竹椅上,脚边放着一个樟木小箱。箱子不大,一尺来长,铜扣都磨白了,锁没上,扣着。
“来了。”尤来喜说。一个字一个字地放,“坐。”
小满坐下。老爷子没先说话,先看了看天,又看了看院门口,确认没有人,才弯腰把箱子捧起来,搁在膝盖上。
“丫头,”他说,“这箱子,跟了你师婆说的那个,是不是一个?”
小满知道他指的是什么。万婆婆讲过,守义当年拎着一只樟木小箱去过船屋那片。眼前这只,样式、包浆,都对得上。
“像一个模子的。”小满说。
“嗯。”尤来喜打开铜扣。
箱子里有三层布。头一层蓝布,第二层是块旧毛巾,最里层是油纸。油纸包得方方正正,角上折了又折,折出旧痕来,看得出包过很多回,每回都照着原来的折痕包回去。
老爷子把油纸包捧出来,没直接给小满,先搁在桌上,两只手压着,压了一会儿。
“五十三年,”他说,“我没敢,丢。也没敢,看。”
“您一次都没看过?”小满问。
“头几年,看过。”老爷子的手在油纸上按了按,“后来,不敢了。”
他把油纸一层一层揭开。
里面是半页纸。
烟盒纸,老式的那种,背面写字。纸黄得发脆,边上碎了几个小口。小满凑近了看,心先沉了一半——纸面上有大片大片的洇痕,深的浅的,一朵一朵,像云。字迹泡在这些云里,十个里认不出一个。
那不是水渍。水渍是摊开的,这些是洇的,是一滴一滴落上去,落了又落,几十年里落了千百遍,才把纸洇成这样。
小满没说话,从包里取出棉手套,戴上,又取出放大镜。
她对着光,一寸一寸地过。过到纸面中段,她停住了。
有一小块地方,洇痕薄些,两个字组的词从云里露出来一半:
“……娃在看我……”
前面还有字,烂在洇痕里;后面也有,也烂了。就这四个字,连着半截标点,从纸里浮出来。
小满的手稳着,把放大镜挪开,又挪回来,看了第二遍,第三遍。还是这四个字。
她想起尤来喜的自白。落档那份,老周念过的:“她到沉下去,都看着我。”老爷子当时一个字一个字说的,档案里记的就是这个意思。
这半页烟盒纸,是撕页当夜的实录。守义撕下来的原页,写的正是那一眼。
“尤爷爷,”小满把纸轻轻放平,抬眼,“这半页,是守义撕下来给您的?”
老爷子点头。点得很慢。
“整页撕的,还是就是半页?”小满问,“我爷爷撕的是两页。这算哪一页?”
尤来喜的手从桌上收回去,收到膝盖上,攥住了。
“撕,是整页。”他说,“给我的,是半页。他,撕的。”
“我爷爷当面撕的?”
“当,面。”老爷子闭了一下眼,“当着我的面。撕的。撕完,从中间,又撕了一道。半页,给我。他说,‘你拿一半。我留一半。’”
“那另一半呢?”小满问,“在他那儿?”
尤来喜摇头。
“当年,就没给我。”他说,“我后来,问过他一回。就一回。他说,‘另半页,我留着。提醒我,别忘。’”
“别忘什么?”
“他没说。”老爷子睁开眼,“我,也没敢,再问。”
小院里静了一会儿。有个护工在走廊那头晾床单,抖了一下,又没了声。
“那另一半,后来呢?”小满把声音放慢,“他没跟您提过搁哪儿?”
“提过,一句。”尤来喜说,“就一句。他说——‘有地方搁。’”
有地方搁。
小满在心里把这四个字过了一遍。这是守义的原话,她从别处也听过——更稿第三页补记的末尾,有一行小字,意思是那两页原纸有去处。对得上。
“尤爷爷,”小满说,“这半页,我想带回馆里,做保护性封存。修复我找人看,但丑话说在前头,这纸洇了几十年,字是显不回来了。能做的,就是别让它再坏。”
“显不回来,我知道。”老爷子说。
“可它还是证。”小满说,“上头的半句,跟您落档的自白对得上。残,也是证。”
老爷子看了她一会儿,把油纸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“拿走。”他说,“早该,拿走了。搁我这儿,五十三年。搁你那儿,能搁,五百年。”
小满没接话,先把封存袋取出来,双层的那种,又垫了无酸纸。她戴着手套,把半页烟盒纸连着底下那层油纸一起托起来,托的时候两只手都在纸底下,没让纸中间悬空。装袋,封口,贴签。
签上她写:8月7日,养老点。尤来喜交。半页原页,烟盒纸,洇损。可辨半句:“……娃在看我……”。与自白互证。
写完她念给他听。老爷子听完,说:“再加,一句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‘守义哥,留一半。’”老爷子说,“这句,也得,写上。让后人知道,这纸,不齐整。不是丢的。是他,留的。”
小满在签上又添了这一行。添完,把封存袋平放进包里最硬的那个夹层,用两本档案目录夹住。
“尤爷爷,”她背起包,“那另一半,我去找。他既然说有地方搁,就一定搁得住。”
老爷子没应这话。他从竹椅扶手上,拿起了那根拐。立碑那天之后,他腿更不行了,可这会儿他把拐往地上一杵,自己撑着站了起来。
“丫头。”他站着说。
“哎。”
“那半页上头,有一个词。”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隔着一口气,“我当年,看了一眼。就一眼。上头写着,‘局里’。”
小满的包带在肩膀上滑了一下,她伸手扶住。
“哪个局?”她问。
老爷子摇头,坐回椅子上去了。
“不,知道。”他说,“就记得,那两个字。五十三年,就记住,这两个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