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月11日,护城河船屋,晌午十二点。
小满是来辞谢的。三童案了结这一路,欠了这些老人太多:万婆婆隔着船板递过饭,覃九河交了三双小鞋,尤来喜连着几桩事一件没落下。她备了两样东西,一条烟给覃九河,一包点心给万婆婆。按规矩,案子结了,礼得还,人情得谢。
船屋还是老样子。万婆婆接了点心,先塞回来一半:“丫头,拿回去。婆婆牙不行了,吃软的。”推让两个来回,才留下小半包。
覃九河坐在船头那把矮凳上,看见她来了,先指了指旁边一块船板:“坐。”
小满坐下。老爷子没接她递的烟,摆摆手,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手绢包,一层一层打开。
里头是一枚船钉。
钉子有筷子长,锈得发红,钉帽上一圈白印,看得出在木头里待了几十年。
“白家的船钉。”覃九河说。
“哪个白家?”小满问。
“白铁匠。老白家。”老爷子说,“五三年,你爷爷的更柱断了。”
小满一怔:“我爷爷的更柱?”
“打更的柱。”万婆婆在船屋里搭话,“丫头,打更不光靠梆子,还得有根柱子。走到一处,柱子往地上一杵,靠着歇脚,也当个记号。那年头城西那根,是公家给立的。五三年发大水,泡烂了根,断了。”
“我爹修的船,也修柱。”覃九河接着说,“柱子断在水里,捞上来,我爹挑了根好料接上。接缝那儿,得钉钉子。他去白铁匠那儿,白老头给了这枚。说,‘好钉。钉进去,五十年。’”
老爷子把钉子搁在手心里掂了掂。
“钉进去,五十三年。”他说,“到〇六年,那片拆了,柱子倒。我收的钉。”
小满看着那枚钉子,没伸手。
“覃爷爷,您这是——”
“给你。”覃九河说。
“给我?”
“给你。”老爷子把钉子往她那边递了半寸,又停住,“先说事。你爷爷的更稿,十桩。你们了了三桩。”
小满心里数得快:粮库、鼓楼、河灯。对上。
“覃爷爷,您怎么知道是十桩?”
“守义跟我喝过一回酒。”老爷子说,“七九年。他说,他那个本子,记了十桩事,一辈子记的。哪十桩他没细说,就说了个数。我说,你自个儿了。他说,我了不了。得有人接着了。”
船屋里静了一下。万婆婆手里的针线停了。
“丫头,”覃九河说,“我八十八了。来喜也八十八。金凤八十四。桂香七十四。打更那几个老的,最年轻的也七十九了。”
“你们不用,”小满开口。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老爷子的话不多,可一句是一句,“三桩了了,剩七桩。这七桩里头,有六桩,是城里别人家的夜。我们几个老头老婆子,昨儿凑一块儿,把它数出来了。”
尤来喜是从船屋后头过来的。他这些天腿不行,是坐三轮来的,坐在船尾那块木板上,拐横在膝盖上。这时候他接了话,一个字一个字地放:
“第一桩。雪夜。六二年冬。南街的火。烧死一个。更稿上,记了。”
“第二桩,”覃九河接着,“戏台。六六年。坠下来的那个。守义记了。”
“第三桩,渡口。五八年。沉的船。”万婆婆在屋里数,声音压着,“我家那口子,捞了一宿。”
“第四桩,粮仓。七四年。丢的粮。”覃九河说。
“第五桩,冬夜。八一年。走失的那个娃。”万婆婆说,“七岁。没找着。”
数到这儿,停了。
小满等着。她数着呢:五桩。
尤来喜没接第六桩。他看着小满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丫头,”他说,“第六桩。我不说。”
小满愣了。
“不是瞒你。”老爷子说,“第六桩,我说不全。就记得,守义记那晚,一夜没,睡。第二天眼是,肿的。我就知道这一桩。别的,你自个儿,从稿子里,翻。”
小满点头,刚要记,尤来喜又开口了。
“还有,最后一桩。”
船屋里外都没声了。连万婆婆的针线都收了。
“第七桩,”尤来喜说,“你们,佟家的。”
小满手里的笔停在本子上。
“佟家的?”她问,“我爷爷自己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尤来喜摇头,摇得很慢,“守义只说过一回。他说,‘十桩里头,有一桩,是我自个儿家的。’哪一桩,他没说。我也,没问。”
“一句话都没多说?”
“多了半句。”老爷子说,“他说,‘那桩,我到死,也没,了。’”
小满把这七个字记下来。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,才写完最后一个字。
覃九河这时候把手摊开,那枚船钉还在手心里。
“丫头,”他说,“拿去。”
小满两只手接了。钉子入手比看着沉,锈面糙,硌手心。
“覃爷爷,我一个档案馆的,”她说,“这钉子给了我,算什么?”
“算个认。”覃九河说,“钉子认柱,人认人。我爹钉它那年,认的是你爷爷。今天我给你,认的是你。”
“可我,”小满捏着钉子,“六桩夜,一桩是我家的,我连从哪儿起头都不知道。”
“起头就是翻。”万婆婆在屋里说,“你爷爷那箱子稿子,一页一页翻。翻着了,就来问我们。我们这几个老不死的,谁还记得一星半点,就给你一星半点。”
“记不全的,”覃九河说,“就照老规矩,落档。能记多少,落多少。”
“落不全的,”尤来喜跟着说,“标个,‘待考’。别,编。”
“不编。”小满说。
她把船钉用手绢原样包上,包了三层,揣进包里贴身的兜。然后她把本子翻开新的一页,在最上头写:8月11日,船屋。更稿十案,已了三,余七。六桩:雪夜、戏台、渡口、粮仓、冬夜、(第六桩待翻)。第七桩:佟家。原话:“那桩,我到死也没了。”
写完她念了一遍给三位老人听。尤来喜听完,说:“对了。”
日头往西偏的时候,小满起身告辞。万婆婆非要留饭,她说馆里下午还有登记要做,才脱开身。覃九河拄着船帮站起来,站着送她,这是他少有的礼数。
“丫头。”她下到堤上,老爷子在船头叫住她。
她回头。
“钉子别供着。”覃九河说,“使它。压纸,镇稿。它这辈子是干活的钉,不是看的钉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小满说。
她往堤上走,走了十几步,把包换到左肩,右手伸进兜里,隔着三层手绢把那枚钉子攥住了。锈面硌在掌心,硌出一道印子。她攥着它走完剩下的堤,一路没松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