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月14日，市档案馆管理科，上午八点半。
小满一上班就把档案局的调阅成果送过来了。复印件两套，鉴定传真一份，还有她抄的那张“吴”字对照表。按规矩，跨单位的调阅材料，得先过周明远的案头备案。
周明远是管理科科长，五十二岁，馆里人都叫他周科长。他这人不揽事也不躲事，材料来了先泡茶，泡着茶慢慢看，看完盖章，从不多问一句。
今天不一样。
茶没泡。小满把材料放下，他直接翻了。翻得也快，鉴定结论那页扫一眼就过去了，翻到调阅簿复印件，翻到那几页“例行清理”，他的手停了。
停了有三秒。
就三秒。小满差点没察觉，因为周明远这个人，翻材料从来不停。他一眼十行，章都盖得比别人快。这三秒里，他的手指在“吴”那个字上按了一下，按住，像是怕那页纸自己翻过去。
然后他接着翻了。翻完，盖章，推回来。
“备案了。”他说，“正本归你那卷。”
“谢谢周科长。”小满收材料。
“小满。”他叫住她。
小满回头。周明远张了张嘴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，“材料收好。”
---
上午十一点，周明远第一次走到小满工位边上。
小满的工位在库房外的登记台，他过来说是要查上个季度的入库单，就站在台边翻。翻到一半，他开口了：“档案局那边的孙管理员，还在那儿管旧卷房？”
“在。”小满说，“怎么了？”
“没什么。老熟人了。”他说完这句，入库单也没查完，转身走了。
下午两点，第二次。这回他什么由头都没有，就是路过，脚步慢了半拍，在登记台前站了一站。
“小满，”他说，“你爷爷那事，了了之后……你最近睡得好不好？”
小满抬起头。
“挺好的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周明远点点头，“年轻，扛得住。”他站了两秒，又走了。
下午四点半，第三次。这回他没过来，是在走廊里碰上的。他迎面走来，看见小满，脚步顿住，嘴唇动了动。
“周科长？”小满先开的口。
“你去忙。”他说，“我去开会。”
小满知道他今天下午没有会。馆里的会都排在周三，今天是周三的第二天。但她没说破，点了点头，让开了道。周明远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，她闻见一点烟味。她知道周明远不抽烟，至少馆里没人见过他抽。
---
傍晚六点，馆里下班。小满的活儿没完，她把六桩夜的初目做出来，一桩一桩列条目，列到七点半才收。收完关灯锁柜，往楼外走。
管理科办公室在二楼拐角。她路过的时候，看见那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。
她本不该看的。可那扇门虚掩着，留了一条缝，她走过去的时候，眼睛从那条缝里扫进去，就一眼。
周明远坐在自己桌后。桌上的茶杯是空的，烟灰缸也是空的，干净得反常。他没看桌上任何东西，他在看抽屉。
右手边的抽屉拉开着。拉开的不是上层的常用格，是最底层那一格。他就那么坐着，看着抽屉里。
小满没停步。她放轻脚步，走过去了。走出七八米，她又停下来。
她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。站了两三分钟，她拿定主意，又走回去了。这回她没轻手轻脚，是正常走的，走到那扇虚掩的门前，抬手敲了两下门框。
“周科长，还没走？”
屋里响动了一下。抽屉合上的声音，很轻，很快。
“加会儿班。”周明远的声音跟平常一样，“你怎么还没走？”
“刚锁库。”小满说，“您忙，我先走了。”
“哎。”他叫住她。
小满推门进去一点。周明远坐在灯下，脸上的神色收拾得很平，就是领口的扣子比白天松了一颗。
“那个‘吴’字，”他说，“你们下一步，查人？”
“秦警官在查。”小满说，“查这个人后来调去了哪儿。”
周明远“嗯”了一声。他的手放在桌面上，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，停住。
“小满，”他说，“我干档案这行，三十年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三十年，见过的事，比你吃的盐多不了多少，可也不少了。”他说到这儿，停了。停得比白天那三回都长。他的手从桌面上收回去，收到了桌沿底下。
“您想说什么？”小满问。
周明远看着她。灯在他头顶，把他眼窝照得发暗。他张了张嘴，跟白天在走廊里一样。
“没什么。”最后他说，“早点回去。天黑了。”
小满看着他，没动。她这个人有个毛病，问到底。可这一回，她看了一会儿，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。
“周科长，”她只说了一句，“我办公室在登记台，您什么时候想说了，我天天在。”
周明远没应。他冲她摆了摆手，是让她走的手势。
小满走了。走到楼梯口，她回头看了一眼。那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，门这回关严了，从门缝底下漏出一线灯光，照在走廊的地板上。
她走出馆门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十分。门卫老赵在收发室里看电视，见她出来，打了声招呼。
“周科长还没走？”老赵随口问。
“没。”小满说。
“他这礼拜第三回了。”老赵说，“回回最后一个。你说也怪，平常他五点半准走，跟掐着表似的。”
小满站在台阶上，回头看了一眼二楼。那扇窗的灯亮着，窗帘后头有个影子，坐着，不动。
她没再看，下了台阶，往公交站走。
她不知道的是，那盏灯下，周明远又把最底层那个抽屉拉开了。抽屉最里头，压在一摞旧报表底下的，是一只牛皮纸信封。信封没封口，封皮上有一行钢笔字，写了有些年头了，墨色沉进纸里：
“等我走不动了，交给小满。”
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放着，放了很久。然后他把抽屉合上了，合得很慢，没让它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