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月17日,市档案馆修复室,上午九点。
字条是前天夜里抽出来的,抽出来就进了封存袋,没展开。小满给自己定的规矩:单人在场的夜里,不开重要封存。要开,等白天,等修复台,等第二双眼睛。她给秦书桓发了消息,约了今早。
秦书桓九点到的,便装,手里拎着两份豆浆,一份搁在她手边。
“先说丑话。”他进门就说,“这纸条在装订缝里压了至少二十年,脆得很。你手别快,让修复台的师傅来。”
“我就是来让人家来的。”小满朝里间努了努嘴。
修复台的师傅姓贺,馆里干了三十年的老修复,白头发,手稳。字条已经平移到台面上,隔着袋子。贺师傅戴好手套,把台灯调低,光斜着打。
“折了三折。”他隔着袋子看了看,“年头久了,折缝的纤维都定型了。不能硬掰。上蒸汽,一点一点熏软。”
熏了小半个钟头。贺师傅用两把竹镊,一折一折地展开。展开一折,停一停,用小镇尺压住,再展下一折。
九点四十,字条全展开了。
不大,一指宽,三指长。上头一行钢笔字,竖着写的,共十二个字:
“守义兄:页数清点无误。秉文。”
修复室里没人说话。贺师傅把放大镜推过来,自己退到一边去了。
小满先看的落款。
秉文。
调阅簿上那八个“吴”字,鉴定说跟更稿第二页背拓的字痕同一人。现在这个人有了全名的轮廓:吴秉文。
她再看抬头。
守义兄。
不是“佟守义同志”,不是“佟先生”,是“守义兄”。私人的称呼。写条子的人跟祖父认识,而且不是一面之交——一个档案局的经手人,管一个更夫叫兄。
“他叫我爷爷‘兄’。”小满说。
秦书桓俯身看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“还有一层。”他说,“‘页数清点无误’。你品品这五个字。清点什么页?更稿的页。谁让他清点的?清点完为什么给守义留条?”
“说明我爷爷当时在场。”小满说,“或者至少,更稿当时在过档案局,我爷爷事后知道的。”
“更稿什么时候进的局里?”秦书桓问。
“按总目,七一年交存的是‘更夫记事簿一册,附散页两纸’。”小满说,“可更稿一直在家里,我从小看着它在樟木箱里。七一年交的那册,到底是不是这一册,还是另一册抄件,一直没弄清。”
“现在多一条。”秦书桓用下巴点了点台上的字条,“七九年‘内部清理’,吴秉文把九册记异簿连抽带走。周秉直的检讨书说,誊抄三日,吴取走全部誊件与原件。如果七九年抽走的那册就是更稿——那这字条,是七九年之后写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纸。”秦书桓说,“你先别动,让贺师傅说。”
贺师傅一直没吭声,这会儿开了口。他拿过馆里的纸样册,那是他几十年的私货,各年代的公用纸、信笺、稿纸,裁了样,贴了一厚本。他翻到九十年代那一段,抽出一页,跟字条并排摆着。
“看左下角。”他说。
字条左下角有一个极淡的水印,不对着光看不见。贺师傅那页样纸上,同样的位置,有同样的印。
“九〇年到九六年,市档案局内部专用笺。”贺师傅说,“这种笺是局里印的,不外卖,也不下发别的单位。九六年往后换版了,水印换了个花样。这纸条上的是老版。”
“所以这字条,”小满盯着那个水印,“最早九〇年,最晚九六年。”
“再掐一掐。”秦书桓说,“守义哪年走的?”
小满算了算。“九六年。我十岁前头。”
“那这字条,是守义在世最后几年里,有人在档案局用局里的笺写的。”秦书桓直起身,“写给他,还塞回更稿的装订缝里。你前天说,更稿的线是守义的手法,一直没动过。”
“对。塞条只能发生在守义最后一次装订之前,或者装订当时。”小满说,“我爷爷九〇年代重新装订过一回,我记得奶奶提过,说他老了,眼神不行,锁线锁了一晚上。”
“那就是说,”秦书桓慢慢说,“守义死前那几年,更稿进过局里,或者至少在吴秉文手里过过一遍。吴秉文点了页,写了条,塞回装订缝,更稿回到了守义手里。”
“‘页数清点无误’。”小满把这三个字一个一个说出来,“可我接手的时候,数过页。缺两页。”
修复室里静了一下。
“他是替谁清点的?”小满说,“页数对谁报账?‘无误’,无误就是有人等着核这个数。我爷爷自己数页不用别人报。这是报给上头的说法,或者报给另一个人的说法。”
“先别推到头。”秦书桓摆了摆手,“丑话说在前头,现在落地的就三件事。一,吴秉文,全名有了。二,专用笺,九〇到九六年。三,守义和他认识,有私交。别的一概是推。下一步查吴秉文这个人:哪年进档案局,哪年调走,调去了哪儿,现在还在不在。”
“孙管理员说,八几年就调走了。”小满说,“两个说法,一个去了外地,一个说没了。”
“八几年调走,九〇年代还在用局里的笺写私人字条。”秦书桓哼了一声,“要么没走成,要么走了还回来过。这两种,档案里都得有印子。我回去查人事的老底子。”
贺师傅在台边开口了:“条子给你们之前,让我封一下。”
“您封。”小满说。
贺师傅裁了无酸纸,两面衬好,装进硬质封存片,抽真空,贴了签。签是他写的,字端正:8月17日,修复室。更稿装订缝内字条一件。竖书十二字。
小满接过封存片,在登记簿上办了入藏手续。办完,她没急着走,站在登记台前,拿了一张空白标签,用记号笔写标签摘要。
她先写:“页数清点无误。”
笔停了停。她想起樟木箱,想起数出缺两页的那天晚上,想起祖父那句“我撕了纸,撕不了夜”。她低头,在标签上又添了一行:
“页数清点无误,少的那几页,去哪了?”
写完她把标签贴在封存片的边框上,端端正正。
秦书桓在她旁边看完了全程,没催。等她贴完,他才把豆浆往她手边又推了推。
“喝。”他说,“凉了。”
小满拿起来喝了两口。秦书桓已经在打电话了,背对着她,声音压着:“喂,人事科吗?我秦书桓,刑侦支队的。查个人,档案局的老人,姓吴,吴秉文……对,九〇年代前后在职的。”
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。秦书桓回头看了小满一眼,把话筒捂了捂。
“问你,”他说,“你要不要一起去查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