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，御书房内的几盏宫灯依旧亮着。窗外寒风呼啸，偶尔卷起几片枯叶拍打在窗棂上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却丝毫惊扰不到屋内那专注的呼吸声。
萧玦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眉心，将手中最后一本奏折合上，朱笔在尾端重重地画了一个圈。这是今晚批阅的第五十本奏折，内容涵盖了从江南水利款项的调配，到北疆边防粮草的转运，事无巨细，每一本他都亲笔御批。
“陛下，夜深了，保重龙体。”老太监王福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，脚步轻得像猫一样，眼中满是心疼，“自从新政推行以来，您这每日睡不够三个时辰，身子骨哪吃得消啊。”
萧玦接过参汤，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，驱散了些许疲惫。他摆了摆手，笑道：“朕不累，就不敢累。如今这大梁的盛世是跑出来的，不是睡出来的。朕若是懈怠一分，底下的官员敢懈懒十分。这批红的一笔下去，不仅仅是几个字，那是多少百姓的饭碗，多少将士的性命。”
次日清晨，天刚蒙蒙亮，萧玦便已起身洗漱，雷打不动地主持早朝。朝堂之上，他精神抖擞，对每一份奏章都问得极细，直击要害，逼得大臣们回家后不敢有丝毫怠慢。退朝后，他也没回宫歇着，而是换上常服，带着几个随从轻车简行，直奔京城西郊的村落。
那里是陈大臣推行“以工代赈”修缮水渠的现场。田野里，几十个身穿布衣的百姓正干得热火朝天，铲土、打夯，号子声此起彼伏。萧玦站在田埂上看了半晌，随手拉住一个路过的老汉询问工钱几何、饭菜如何。老汉起初不知他是皇帝，只道是个微服私访的大官，便大大咧咧地抱怨：“以前那官老爷哪管咱们死活，现在好了，这干一天活，晚上就能领现钱，家里婆娘孩子都不用饿肚子了！”
萧玦听得连连点头，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。这种实打实的成效，比那些满纸溢美之词的奏折要让他安心百倍。
与此同时，京城东市的一处不起眼的院子里，也是人头攒动。这里原本是一处废弃的义仓，如今被沈黎改造成了“民生服务驿站”。
没有衙门那高高的门槛，也没有衙役冷冰冰的脸孔。几张长桌排开，后面坐着的是各部派来的干吏，专门负责解答百姓的政策疑问、调解邻里纠纷，甚至接收困难救助的申请。
沈黎今日没有坐镇后堂，而是搬了个凳子坐在了门口。她面前放着一本厚厚的登记册，正耐心地听一位满头白发的大娘哭诉。
“娘娘……啊不，大人，”大娘情绪激动，话说得语无伦次，“我那孙子去学堂，说是要收什么杂费，可咱不是说了义学不收钱吗？是不是下面的老师乱收费啊？”
沈黎给大娘递了一杯温水，柔声安抚道：“大娘您别急，这事儿我记下了。咱们义学确实是免学费的，若有老师敢私下收钱，您只管来这儿报，我撤他的职！您把那学堂的名字和老师的名字写下来，明儿个我就给您回话。”
大娘感激涕零，千恩万谢地走了。沈黎看着她的背影，神色却并未放松。她转头对身后的礼部官员说道：“你看，这惠民政策到了下面，总会变味。咱们设这个驿站，就是要给百姓一个直接说话的地儿。别嫌烦，百姓来闹，那是信咱们。若有一天这驿站门前冷清了，那才是咱们做官的失职了。”
在帝后二人以身作则的引领下，整个大梁的官场风气仿佛被一股清流冲刷着。
户部里，陈大臣正如热锅上的蚂蚁，不过这次不是急得团团转，而是忙着跑前跑后。他亲眼见了陛下的勤勉，哪里还敢有半点懈怠？他将“以工代赈”与税银征管结合得滴水不漏，甚至为了省下一笔运输费，亲自去码头找工头谈判，硬是把价格压低了两成，被同僚戏称为“陈抠门”，他却乐在其中。
都察院里，杨御史更是出了名的“铁面阎王”。他手底下的人哪怕只是收了下属两斤腊肉，都会被他打得皮开肉飞，逐出衙门。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：“陛下在前面拼命，咱们若是守不住这后方的大门，还要这脑袋做什么？”
上有所行，下必效之。地方上的官员们也不再是整天坐在衙门里喝茶听曲，而是纷纷卷起裤腿下乡去。这股勤勉务实的风气，像一阵春风，吹遍了王朝的每一个角落。
粮仓满了，集市活了，百姓的腰包鼓了。走在京城的街道上，随处可见百姓脸上洋溢着的笑容。茶馆里，说书先生拍着醒木，讲的不再是才子佳人的陈词滥调，而是当朝帝后微服私访、体察民间的鲜活故事。
“如今的朝廷，那是真真把咱们放在心尖上了！”一位茶客感叹道，引得周围一片附和。
然而，在这片歌舞升平、政通人和的表象之下，御书房内的一场深夜夜话，却透着几分清醒与警惕。
窗外月色如水，屋内炭火正旺。萧玦批完了一天的奏折，正有些放松地靠在椅背上，看着站在窗边的沈黎。
“皇后，你看这天下太平，百姓安乐，咱们总算是把这盛世撑起来了。”萧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欣慰。
沈黎转过身，背靠着窗棂，脸上的神情却比萧玦要凝重许多。她看着这个陪自己一路走来的男人，轻声说道：“陛下，盛世虽好，但越是繁华，越容易遮住人的眼睛。如今这朝堂上下同心，是因为目标一致，都在为了生存和富强而拼。可等到这危机一过，利益多了，人心也就散了。”
她走到桌前，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堆奏折：“今日陈大臣与杨御史合作无间，是因为陛下在看着。可若是日后，那些在‘经验分享’中结成的同盟，不再是为了公事，而是为了抱团护私呢？派系的萌芽，往往就是在大家最松懈的时候长出来的。”
萧玦闻言，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，眼神变得深邃起来。他坐直了身子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你是担心，这‘勤政’会变成‘邀功’，这‘同心’会变成‘结党’？”
沈黎点了点头，目光如炬：“防民之口甚于防川，防官之结党甚于防洪。陛下，咱们虽然现在开明，但也得提前立下规矩。这‘经验分享’要继续，但这‘圈子文化’得防。”
萧玦沉默良久，忽然站起身，走到墙边的地图前，目光紧紧盯着那看似平静的江南之地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萧玦的声音低沉而有力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，“流水不腐，户枢不蠹。既然这水有些要静下来的趋势，那朕就扔块石头进去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向沈黎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：“明日朝会，朕要拟一道旨意。既然这经验分享得这么好，那就把这各地的官员，尤其是那些关系盘根错节的老臣，统统打乱，调任交叉任职。看看他们到了别人的地盘，是还能抱团，还是得真凭本事干活。”
沈黎看着萧玦那双闪烁着精光的眼睛，心中微微一凛，随即也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。
“陛下此举，怕是要掀起一阵风浪啊。”
“风浪才好。”萧玦走到她面前，轻轻握住她的手，“没风浪，这船就容易翻。咱们既然做了这掌舵人，就不怕这浪头打过来。”
沈黎反握住他的手，轻声应道：“只要君心似我心，何惧浪高风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