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月11日,公安局专案室,上午九点。
这是小满头一回进专案室。屋子不大,一面墙整个是软木板,板上钉满了复印件、便签、红蓝线。秦书桓把这些天两边的成果全搬了过来,说今天不查新的,把旧的全部摊开对。
“并案对表。”他把两张纸并排钉在板子中央,“先对皮帽子。”
左边一张,G002,1979年黄德厚挪粮案。粮库更夫的目击记录:翻墙人,黑棉袄,皮帽子,帽耳放下,翻墙落地无声,猫腰,往库区北墙走。
右边一张,G005,1976年守义更稿抄件:泼油人,黑袄,皮帽子,帽耳放下,绕东屋门泼油,倒锁门闩,出巷北,履宽,压雪深,负重。
“两次装束一致。”小满站在板子前,“黑袄,皮帽子,帽耳放下。三年间隔,同一身行头。”
“北方冬天,皮帽子不稀奇。”秦书桓说,“稀奇的是帽耳。一般人戴皮帽子,图暖和,帽耳可放可不放。两次都放,这是一路,放帽耳不光是保暖,是遮脸。这人过墙、进院,都怕被认出来。”
“还有方向。”小满指着两张纸上的两个字,“1976年,出巷北。1979年,往库区北墙。两次都是往北。”
“北边是什么,你上礼拜就问过我。”秦书桓在板子上方钉了一张老城区图,拿红笔从粮库位置往北划,划过两条街,停在一片区域上,“这一片,七六年那阵子,是市粮食局的宿舍和办公区。储运科就在里头。”
“储运科。”小满说,“关鹤年当年的位置。”
“对。1976年他是储运科科长,管调运。粮库进粮出粮的调拨单,最后一道过他的手。”秦书桓说,“这个先钉在板上,标‘推测’。目前指向他的实证是后来那些,1985年拆迁那桩里有人认过一个背影。七六年这一环,只有方向和位置,没有名字。名字以后再落。”
小满在笔记本上记:皮帽子并线成立,身份待证。她把“待证”两个字描了一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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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十点半,转到账上。
“顾秉谦的流水底账,”小满把她做的账目结构图钉上去,“我这两天把粮库四九年到七六年的运转路数理了一遍。账房记的流水底账,记的不光是官账,每一笔实际进出都在里头。也就是说,如果那几年粮库有人做手脚,低价粮转卖出去、账面做平,顾秉谦的底账上,会有官账之外的另一套数。”
“他记吗?”秦书桓问,“账房先生要是干净,不该替人记黑账。”
“两种可能。”小满说,“一种是上头做手脚瞒着他,可底账记的是实数,他记着记着,数对不上了,他不可能不知道。另一种是,”
她停了停。
“另一种是他被拉下了水,黑数他自己记。可顾秉谦这个人,我从档案里看他的路数:四九年进粮库,管账二十七年,历年考核全优,评语里有四个字,‘账目如命’。这种人不会主动记黑账。”
“那他就是知道了。”秦书桓接上,“他管的账里,进出对不上,差额有人平,平得干净,官账上看不出来。可他的底账是实数,实数和官账一比,差额就在那儿。他什么都没说,账在他家里。”
“所以他死了。”小满说,“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,是因为他记了什么。他那个东屋,就是一本活账。”
“杀他的人要的不是他的命,是他的本子。”秦书桓说,“火一烧,账没了,顺带人也没了。一了百了。”
“可账上有余数。”小满抽出另一页,“1979年,黄德厚动手挪粮。黄德厚是粮库的主任,关鹤年那边的线下人。挪粮要平账,就得动顾家那套实数的路数——底账虽然烧了,黄德厚照着官账做,自以为做得平。可有人对出来了。”
“周秀娥。”秦书桓说。
“周秀娥。”小满点头,“她当年是财贸线的,业务上正好管得到这一块。她查黄德厚,查的就是那个‘对不上的数’。这个数的根,在顾家烧掉的底账里。她不知道,她查的差额,是那本黑账烧剩下的余数。”
秦书桓在软木板上拉红线。他从1976的卡片拉到1979,从1979拉到周秀娥那一案,再拉到1985、1994。线越拉越多,最后整面板子被一片红线网住了。
两人站在板子前看了很久。
“我把它排成账线。”小满用笔在纸上写,一行一行,“第一步,1976年,灭账。顾家夫妇殁,底账焚。第二步,1979年,动手。黄德厚挪粮,上面压案,正账、记异簿被抽。第三步,灭口。周秀娥顶数,出事。往后每一步,都是头两步的下游。”
“三案一账。”秦书桓把这四个字说出来,“烧账是源头,挪粮是兑现,灭口是维持。三个案子,其实是一个案子。这个案子,从1976年那个雪夜就开始了。”
他说完,在板子最上头钉了一张大卡片,写上“总控图”三个字,把所有的线的源头都归拢到1976那张卡片上。
“还有个问题。”他钉完,退后一步看全图,“顾家的底账,真烧干净了?”
“火场报告里的损失清单是空的。”小满说,“什么都没列。按理说亡人事故,屋里烧毁了什么,得有清点。没有清点,就等于没人翻过火场。”
“没人翻火场,”秦书桓慢慢说,“账房的屋子,烧完没人翻。家属呢?顾家有儿女吗,上回说查户籍衍生记录。”
“我查了。”小满翻开本子,“顾秉谦夫妇有一个女儿,七六年的时候已经出嫁,在邻市。火事后回来过一趟,办了丧事,房子封了,人走了。八〇年代老宅拆迁,那一带整个推平了。”
“推平了。”秦书桓皱眉,“那就算火场里剩了什么,也没了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小满说,“账房这个行当,有个老规矩我听贺师傅提过一嘴——底账从来不放一处。东屋是明账,家里另藏暗账。顾秉谦这种人,账目如命,他不可能把二十七年的实数全押在一间屋里。屋可以烧,人可以没,账——”
她没说下去。
“账可能还在。”秦书桓替她说完,“在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小满摇头,“这个只能是留白。火场没人翻过,恰说明动手的人自己也认为烧干净了。如果另有一本,藏的地方得连顾家人自己都未必知道,或者,知道的人也带进土里了。”
“那就留白。”秦书桓在总控图上“1976”那张卡片底下画了一个空框,框里写:“账本残页?去向不明。”他把图钉摁实了,“档案这行你比我懂——纸这东西,只要没烧透,几十年后都能说话。这本账要真在世上,早晚有一天会自己冒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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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对表收尾。
小满把总控图从头到尾又走了一遍:1976雪夜,1988拆迁,1993年12月,1994年春。每一个年月她都在心里过了一遍。走到1994那张卡片前,她站住。那张卡片上写着“守义殁,更稿抽页三”。
“秦哥。”她说,“我祖父在这条线的哪儿?”
秦书桓走过来,跟她并排站着看图。
“两头。”他说,“头一桩,1976,他是唯一的目击者,他敲了梆,报了火,记了案。最后一桩,1994,他是最后一个没交出记录的人,所以他一走,人家就来抽他的页。这条线从他那儿开始被人知道,也到他那儿被摁死。三十年,他就是这条账线上唯一没撤的哨。”
小满看着1994那张卡片,看了很久,伸手把卡片的图钉摁紧了一点。
“下班。”秦书桓拿起外套,“总控图我拍照存底,原件钉这儿。回去睡个整觉——从下礼拜起,这案子该往人身上走了。查活人,比查纸累。”
他关灯锁门。走廊里,小满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。门里黑着,可她知道那面红线的网,在黑里张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