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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4章 一九七六

打更人遗稿 云中龙 1841字 2026-10-08 12:18:14

9月14日,市档案馆会议室,上午九点。

昨夜回听到凌晨一点,今早闹钟响的时候,小满坐起来,头两秒钟不知道自己在哪儿。缓过来之后,她照常洗漱、吃了早点,骑车到馆里。月度例会,各科室报征集进度,她是编目口的人,轮得到她说话。

会开到一半,轮到她。她站起来,翻开自己的记录本。

“民间征集这一块,上月新增民间文书三批。其中吴秉文旧藏一批,共三十二页,登记入卷W015。这批东西的年代跨度,是从1976年到1994年。1976年,也就是今年,”

会议室里静了。

不是哄笑,不是追问,就是静。十几个人,抬头看着她,笔停在纸上。

小满自己也停住了。她听见自己刚才说的那几个字,在屋里还挂着。1976年,也就是今年。

她张了张嘴,改口:“说错了。1976年,到1994年。跨度十八年。”

“嗯。”主持例会的副馆长点点头,等她继续。

“这批文书里,1976年这一部分……”她低头看本子,本子上的字在眼前晃了一下才对上焦,“……是顾宅火灾的原始记录。当年走火结案,卷里缺的记录,在这批文书里有抄件。价值很高。汇报完毕。”

她坐下了。会接着往下开。她坐在那儿,手心是潮的。

刚才那一下,不是普通的口误。她自己清楚。那半秒钟里,她真真切切觉得自己站在1976年——隔水的声场还挂在耳朵里没散干净,雪夜的静、闷闷的泼油声、祖父砸门的那两下,都还在。是那层东西翻上来,把她这个2024年的秋天,盖掉了一瞬。

散会的时候,没人提这茬。可她从几个人的眼神里看出来了:刚才那一静,都被听见了。

---

下午三点,办公室的内线电话响了,馆长办公室打来的,让她过去一趟。

小满上楼。高敬之的办公室她这几个月来过几回,馆长五十六岁,头发半白,说话慢。她进门的时候,高敬之正在写东西,抬手示意她坐。

桌上放着一沓纸。她坐下之后才看清,最上头那页,是她自己的字。

错乱日记。

“上午的事,周明远跟我说了。”高敬之说,“他说得轻描淡写,说你是连着赶工,累着了。周明远这个人,替人打圆场是本能。我不问他,问你。”

他把错乱日记往前推了半寸。

“这个,你怎么落到我桌上的,你自己还记得吗?”

小满看着那本东西。想起来了,上个月复核档案日检的时候,她把日记混在了待交的日检材料里,后来发现少了一本,找了一下午没找着。原来在这儿。

“您看了?”

“看了。”高敬之说,“一页一页看的。”

小满坐在那儿,喉咙发紧。错乱日记里记的是什么,她自己最清楚,每一回敲梆子,每一次错乱,哪个字是她的,哪个“年份”是怎么串的。那本东西从头到尾,就是一份病症记录。现在它在馆长桌上,被人从头到尾看过了。

“馆长。”她说,“我先说清楚,这些不影响我的编目工作,”

“上午那一下,算不算影响?”高敬之打断她,语气不重,就是问,“你当着全科的面,把今年说成一九七六。”

小满没话了。

高敬之把日记合上,往回收,收回去。

“我不外传。”他说,“这东西搁我这儿,比搁你抽屉里安全。你信不信,先信着。”

他从笔筒里抽了支笔,扯过一张批条,边写边说:

“批你一周假。今天起。不是处分,你别多想。处分得有处分的事由,口误够不上,这是我干了三十年人事明白的道理。这一周,是给你还债用的。”

“还什么债?”

“你欠你自己的觉。”高敬之写完,吹了吹墨,把批条递过来,“我从你那本日记里数了个数,你自己可能都没数过。这三个月,你半夜起来敲梆子的记录,拢共十三回。回回后半夜。你今年二十七,不是五十七。这个熬法,铁人也得垮。”

小满接过批条,捏着,没起身。

“馆长,案子正是要劲的时候——”

“案子有公安局。”高敬之说,“案子缺了你一个礼拜,天塌不下来。你垮了,才是真耽误。我看过你编的卷,佟小满,你是干这行的料。料要省着使。你祖父那本更稿,你当宝贝,我看得出来,可你要是把自己熬坏了,将来那卷东西立起来的时候,你倒下了,谁看?”

他顿了顿,把笔放回笔筒。

“去吧。休假期间,馆里的库房、案卷,一样不许碰。这是批条上的条件,我写进去了。”

小满低头看批条。条件那一栏,果然写着一行小字:假期间不得进库房,不得接触案卷。

“那我在家能干什么?”

“睡觉。”高敬之说,“要是睡不着,就把你那本日记摊开,从头看看你自己。看完要是觉得不对,去看医生,正经的,去医院那种。看完要是觉得对,那就把觉睡回来。”

他挥挥手,让她走。小满起身,走到门口,他又叫住她。

“小满。”

她回头。

“休的不是假,是你欠自己的觉。”高敬之说,“把觉睡回来,馆里等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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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满走出办公楼,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站了很久。

批条在她手里,纸很轻。她心里两样东西掺在一块儿。一样是屈,当众错乱、被叫到馆长办公室、被批了假,这一条线走下来,像被人当众看见了她最不能见人的那一面。另一样说不清,高敬之看了整本错乱日记,一个字没往外说,连句重话都没有,批条上的字,写的是“还债”,不是“处理”。

她给秦书桓发了条消息:“被馆长强制休假一周,库房和案卷碰不了。总控图的推进你那边先顶着,鼓楼门闩那一声的并线,笔记在我这儿,我抄一份让人带给你。”

秦书桓很快回了:“该休。你那声‘咔’的笔记,不急,案子垒了一个多月了,不是一天的事。这一周,睡够。”

然后又来一条:“就一条,休假期间,梆子也歇。”

小满看着这条消息,站了一会儿,回了个“好”。

她把批条折好,放进衣兜,下了楼。走出馆门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,太阳还高。她在台阶上站了站,忽然想起来,自己有好一阵子没在这个钟点走出过这栋楼了——平时这个点儿,她都在库房里,或者在去吴家的路上。

街上人来人往。她顺着人行道慢慢往回走,路过一家日杂店的时候,看见门口摆着一筐新到的秋梨,她停下来,买了三斤。

拎着梨往家走,她想,休假第一天,先从今晚十点前睡觉开始。

作者感言

云中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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