点击收藏后,可收藏每本书籍,个人中心收藏里查看

第145章 休假的日志

打更人遗稿 云中龙 2054字 2026-10-08 12:18:14

9月16日,老屋,上午八点。

休假第二天。

昨晚十点差一刻躺下,今早六点半醒的。这是这几个月来头一回,睡觉不用闹钟,醒来不心慌。小满在床上躺了一会儿,听见院里有麻雀,起来烧水,把前天买的秋梨洗了一个,削了皮,吃完了。

批条她昨晚又看了一遍。条件写的是“不得进库房,不得接触案卷”。她在心里把这几句话掂了掂:馆里的库房不能进,馆里的案卷不能碰。可她自己家里案头上摆的这几样——吴秉文日志的转录本、抄件的复印件,是她休假前按馆里复制规定办的正式手续,页页盖着复制章,签了名。那不是馆里的案卷,是她个人的工作底本。

再说,高馆长批的是假,不是封嘴。让她睡觉,没让她把脑子关了。

她给自己定的量:只读书,不动笔杆子死磕;条目一天读一段,读完就停。梆子碰都不碰,这是她答应秦书桓的,也是答应她自己的。

日志的转录本摊在案头。前一阵核W015的时候,她把三十二页抄件和日志逐条对过一遍,可那对的是账:哪年抽了什么,账目、日期、抄件有没有。今天读的是另一路读法,她把日志当一个人的日记读。吴秉文这个人,她现在想知道的是他这个人。

从头读。1976年那条她已经翻烂了。1979年的五条,字最密,页边全是小注,那一年他像是挣扎得最凶。有一条小注她前头没细看,今天读到了:

“九册之一。周先生来局三次,坐我对面。三次我皆言无。”

周先生,周秉直。吴秉文当面说过三次“无”。抄下来这条小注的时候,他的手是什么状态,没法知道了。字倒是很平。

往下,1982年。

正文一条,跟别的年份一样的格式:

“1982.4 抽戏班卷。上面吩咐。留底。”

戏班卷。她愣了一下。她知道这个案子,或者说,知道有这么个事,早先编旧目录的时候见过一个卷名,“1982年文化系统伤亡事故卷”,里头一册就是戏台的。她当时没往深里想,那阵子满脑子都是粮库的账。

日志往后翻,1982年只有这一条。她去对抄件,抄件捆里对应八二年的一捆,比别的捆薄,就三页。

第一页是卷宗封面的抄件:戏班演出,台塌,殁一伤三。

第二页是调查结论的抄件:结论写的是“台板年久失修,承重不足,演出人员超员,意外坠落”。

第三页,是守义的更稿。

守义更稿怎么会跟戏班卷抄在一个卷里?她往下读才明白——1982年戏台出事那天,戏台搭在城南关帝庙前的空场上,正好在守义巡更的路线上。守义听见了。这一页就是守义所记,被人抄进文化系统的伤亡调查里做了附件,后来连附件一起被抽。

守义写的是:

“四月初八夜。庙前搭台唱戏。三更后我巡至庙前街,闻台上锣鼓歇了,人未散。又一折将起,忽听得‘崩’一声,非鼓,非板,索断之音。其声脆而短。随后台大乱,呼救四起。台下人初不知,尚有哄笑者,笑片刻,方知是真塌。我在街口,隔人堆,进不去,只听。”

小满把这几行读了三遍。

“崩一声,非鼓,非板,索断之音。”

戏台是绳子绑的架,台上承重的索,断了。守义隔着一条街,从一个锣鼓喧天的夜里,单独听出了一声索断。他是更夫,夜里听声吃饭的人,绳索的崩响和锣鼓的响,他分得开。

而调查结论写的是“台板年久失修,承重不足”。

索断和板朽,是两回事。板朽是慢慢塌,先吱呀,后倾斜,人有反应的工夫。索断是“崩”一声,当场就下来。守义记的声,和结论写的因,对不上。

她把这一条记进工作底本。写完,抬头歇眼睛的时候,看见日志上那条正文旁边,有字。

铅笔的,极小,斜着挤在条目右侧的空白里,前头几条她都读过,都没这个。

“台塌的,是人心的台。”

小满盯着这行小字看了很久。

整本日志,三十二页,吴秉文的笔是账房先生的笔:抽了什么,谁吩咐的,留没留底,一是一,二是二,一个多余的字没有。纵使1979年那种挣扎,页边小注也是记事式的。唯独这一条,他写了一句感叹。

一句都不肯多说的人,在这儿说了一句。

台塌的,是人心的台。他抽这一卷的时候,知道台上死的是人。别的卷是账,是纸,这一卷里有人从台上掉下来摔死了,而结论是人写的,吩咐是“上面”下的,抄底的手是他自己的。别的条他忍得住,这一条,他忍不住写了一句。

梨还剩两个。她起身又削了一个,这回削完搁在碗沿上,忘了吃。

下午,她给秦书桓打电话。不算案子,算通报,休假条款管不着说话。

“戏台这条,你那边有数吗?”她问。

“1982年的?”秦书桓在那头翻了翻东西,“有印象。城关庙会,戏班塌台,死了个唱戏的。当年在文化系统卷里,我们刑侦口没沾——定的是事故,事故归他们内部处理。”

“日志里有它,‘上面吩咐’的。”小满说,“守义那晚在场,他听见索断了。一声,脆而短。结论写的是台板朽。秦哥,索断和板朽,落法医和痕检手里是两种现场。当年定板朽,要么是查的人蠢,要么是有人要它定成板朽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
“你先别激动。”秦书桓说,“你休假第几天了?”

“第二天。”

“嗯,听着不像。行,我记下了,回去我调那份事故卷。死的是谁,你那边日志里有没有?”

小满翻抄件。“附件抄件上有名字,戏班的名字写着:福庆班。殁的那一位,行首,艺名,裴云亭。”

“裴云亭。”秦书桓在那头把这名字记下来,“没听过。八二年的事儿,四十年了,戏班的人早散了。查这个得找老人。”

“周明远科长的父亲那一辈,老人脉广。”小满说,“不过这个你别现在找,等我销了假,我按正经手续去。我现在休假,不方便。”

“哟。”秦书桓在那头笑了一声,“还真自觉。”

“批条上有条件。”小满说,“我不能自己拆自己的台。我今天就是在家读读书。”

“行,读书人。”秦书桓说,“那读书人,我问最后一件事:日志里那条感叹,你怎么看?”

小满看了一眼案头摊开的转录本,那行小字她抄的时候描过一遍,铅笔的灰色在纸上很淡。

“一个记了一辈子流水账的人,”她说,“在这一页,没忍住。我信这一页比信他别的页。别的页是记给账的,这一句是记给他自己的。”

“行。”秦书桓说,“这句我记下了。睡觉去,读书人。”

挂了电话,天擦黑了。

小满把日志合上,归到架子上。案头的笔记本摊着,今天的一页上只有两行:一是G006开线,1982年戏台案;二是裴云亭,殁者,行首,福庆班。第二行底下,她留了一截空白,明天要去查这个名字,什么来路,什么师承,为什么那年四月初八,他站在台上。

那截空白底下,她又添了四个字,是从守义抄件里来的:

“索断之音。”

写完,她把梨从碗沿上拿起来,这才想起没吃,咬了一口。凉了的梨,倒还是甜的。

作者感言

云中龙

云中龙

此作者暂时没有公告!

目录
目录
设置
阅读设置
弹幕
弹幕设置
手机
手机阅读
书架
加入书架
书页
返回书页
反馈
反馈
指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