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月18日上午九点半,城南刑侦支队,二楼小会议室。
秦书桓把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推过来。袋口贴着封条,撕开过,又重新粘的。
“丑话说在前头,这是复印件,原件在文化局缩微库里,借出来走了三天手续。”他说,“我算过你的休假日,今天第三天半,还有三天半。你现在碰馆里的卷是违规,看这个不算,这个是刑侦口调的,你是协助辨认人。”
“我算协助辨认人了?”
“我报的。”秦书桓把档案袋拍平,“总得有个名目。你要不乐意,就当来陪我加班。”
小满没说不乐意。她坐下,拆封条,先看卷皮。1982年4月,城关庙会塌台事故卷,文化系统内部归档,卷宗号她记进工作底本,笔尖顿了一下才落纸,她手边这个不是原件,卷宗号照抄,但要在号后头加注一个“复”字。这是规矩,她在馆里立的,出了馆也带着。
第一份是事故结论。
四月初八夜,福庆班于城关庙前街临时搭台演出,武生裴云亭在《挑滑车》一折中坠台,经抢救无效殁。终年五十二岁。结论:台板年久失修,承重不足,武生做打动作幅度大,踏破朽板,失足坠地。庙会主办方及戏班班主负有管理责任,分别予以通报、罚款。结案时间,1982年4月20日。经手人签字一栏,两个名字,一个她已经在一百多个小时里熟了,另一个不熟,她圈了。
第二份是尸表检验记录。就一页半。坠台部位、伤情、死亡原因,写得粗。1982年的基层检验,这个粗法正常。但有一行她多看了两眼:死者双手掌心有勒痕,深,方向由前向后。
“掌心勒痕。”她把这一页抽出来,推给秦书桓,“《挑滑车》里高宠使的是枪。武生把枪的时候,虎口和掌根吃劲。掌心正中一道深勒痕,从前向后的,”
“你直说。”
“枪不吃这个劲。绳吃。”
秦书桓接过页,看了半分钟,没说话。
第三份材料厚些,是戏班的名录和口供。福庆班,1949年成班,行当齐全,1982年已在散伙边缘,庙会那几场是散班前最后的大活。班主口供三页,问了搭台的木匠,问了台板的年头,问了当晚的戏目。行首裴云亭,武生,科班出身,进班三十年,唱功做功都是头一份。班主形容他,原话就一句:
“裴老板戏好,脾气硬。得罪人,自己不知道。”
后头跟了一段小字附注,是当年做笔录的人添的:该员1981年冬曾与人争执于后台,起因为戏码排序,对方系当地文化站一干部,争执未动手,已调解。
小满把“戏码排序”四个字底下画了线。
“武生泰斗,性傲,得罪过人。”她说,“档案里的傲骨,就这八个字。没了。”
“八二年的人给八二年的人立档,就这水平。”秦书桓说,“你现在给补。”
她接着翻。翻到卷宗倒数第三份,停住了。
是一张戏报。原大复印,泛黄的纸印出来还是泛黄的灰。庙前街福庆班夜戏,四月初八晚七点开锣。戏目排得清楚:开锣《天官赐福》,中轴《拾玉镯》,大轴《挑滑车》,裴云亭。戏报角上盖着一个章,票务专用,蓝印。
戏报底下,钉着一张票根。包场票根,不是散座的,是整场的包场凭据。庙会那几天福庆班连唱四晚,前三晚是散座,就初八这一晚,包场。
包场单位那一栏,有字。
字被涂了。不是划掉,是涂黑,墨涂得很足,涂完了上头又写了一个单位名,字迹和前一个不一样。涂改的墨渗到纸背,复印出来,背面一道黑影。
“前三晚散座,第四晚包场。”小满说,“散班前的最后一晚,整场包给了一个单位。包场看戏,包到第四晚才来。秦哥,你办过案子,你说这叫什么?”
“叫挑日子。”秦书桓说,“包场不是看戏,是包场。整场都是自己人,台下坐的谁、来了谁、坐哪儿,全是安排好的。”
“守义那晚在街口。”小满说,“他听见‘崩’一声,索断之音。随后台大乱,呼救四起。台下人初不知,尚有哄笑者。”
“哄笑。”秦书桓把这两个字咂摸了一遍,“台塌下来,人在上头摔着,台下先笑。”
“他们当是戏。”小满说,“《挑滑车》,高宠挑车,力竭而亡。武生从台上摔下来,台下的头一反应是,这摔得好,这摔得像。要的就是这个。索断还是板朽,尸身上、台板上,全有痕。可台下哄笑那几息工夫里,什么都盖过去了。查的人到的时候,第一手印象是‘戏演砸了摔的’。结论往‘失足’上写,顺的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楼下走廊有人拖椅子,腿蹭着地,一声长响。
秦书桓点了根烟,抽了半口,摁在烟灰缸沿上没再抽。
“我年轻时候听过这出。”他说,“高宠,岳家将里头一员小将,枪挑金兀术的铁滑车,挑到第十一辆,马力竭,人摔下来,被车压死的。武生这行,最吃功的一出戏。唱高宠的,摔死在自己的马上——这戏文太狠了。”
“所以他才唱。”小满说,“班主口供里有,裴云亭五十二了,散班前的最后一场,别人劝他改中轴,让年轻的顶大轴。他不。他说了一句话,笔录的人记了,你看附页。”
秦书桓翻到附页。那句话就一行,是班主转述的:
“裴老板说,散班戏,得唱全的。高宠得死在台上,不能死在半道。”
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
小满把票根那页单独抽出来,对着窗户的光又看了一遍。涂改的地方,墨底透出一点原字的笔画尾巴,就一点,认不出是什么字。她把票根复印页和戏报复印页叠在一起,夹进自己的工作底本。
“我要这两页的翻拍件。”她说,“按借阅手续来,你签,我签。”
“行。”秦书桓说,“丑话说在前头,涂改底下那个单位,我这两天查不出来。八二年的包场记录,文化局和票务公司两头的账,四十年了,得一层一层扒。我列了三步。一,先查当年那个票务章是哪个单位的章;二,查同一个月,同一单位在别处还有没有包过场;三,”
他停了停,把烟又拿起来,弹了弹灰。
“三是什么?”小满问。
“三是查那个跟你爷爷告别的手法。”秦书桓说,“戏报是纸,涂改是墨。老纸认人,也记仇。那墨底下压着谁,纸自己记得。”
小满把翻拍件收进包里,拉链拉到一半,停了。
她想起日志里那行铅笔小字:台塌的,是人心的台。台上的人死在台上,台下的人在笑,涂票根的手,落墨的时候稳不稳?
“秦哥,”她说,“哄笑的那些人,未必都是安排的。里头有真看戏的。真看戏的笑完了知道是真塌,这四十年,总有人记得。”
“那你要找的,就是记得的人。”秦书桓说,“四十年,得六十往上。你休假还剩三天半,先别跑。这票根的墨,我先给你剥。”
他把烟摁灭了,拿起内部电话,拨了个号,说查一个章。等接通那工夫,小满把包背上了,顺手把会议桌上的碎纸屑拢到一堆,拿纸垫着,捏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