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月26日上午九点,刑侦支队专案室。
周明远是头一回进这间屋。他在门口站了几秒,把腋下的文件夹换到手上,才迈进来。
“我把父亲的清单原件带来了。”他说,“走了借阅手续。馆里押的我私章。丑话我替你们说在前头——这一送出去,老周家这二十年的心事就交出去了。交出去我踏实。”
“踏实就好。”秦书桓把椅子拉开,“坐。今天办的就是这件事:并轨。”
桌上摊着三样东西。周秉直的23卷“去向无载”清单,誊清件一份。小满的总控图复印件。吴秉文私账的抄件选页。
“规矩我先立。”小满说,“23卷,一卷一格,格我画好了。每格对三样:卷名、被抽或被抹的页、我们五案里哪桩用得上。对上的画实线,对不上的留空。空格不丢人,硬填才丢人。”
“你这是编目的路数。”周明远看了那张空表一眼,“格打得好。”
“我在馆里打了五年格。”
三个人围桌坐下。周明远念清单,他念得稳,一句是一句,二十三卷,卷名,抽抹的时间,卷宗号,编号他从没背错过,这件事他背着三十年。
第一卷,1979年粮库调拨存根卷。秦书桓在五案里点1979。“实线。挪粮那桩,正缺这本存根。”
第三卷,1985年鼓楼修缮工程验收卷。对上鼓楼。“实线。封楼前的验收,夹层就是那时候进的。验收页被抽,验收就查不出夹层。”
第五卷,1982年庙会活动审批及经费卷。
念到这一条,屋里停了一下。
“包场就在这本里。”小满说,“包场单位、经费、结算,审批卷里全有。我们手上那张票根,涂改的墨底下压的字,这本卷里有底。”
“实线。”秦书桓说,“这本卷要是找回来,票根的墨就不用剥了,直接对底页。”
一卷一卷念下去。周明远念,小满画线,秦书桓核。二十三卷里,对上五案的,十四卷。剩下九卷,对不上——有强迁的补偿名册,有别的年月的账目卷,有几个卷名周明远念完自己也说不清里头是什么。
“对不上的九卷,先留着。”小满在表尾注明,“对不上不等于没关系。是我们还没走到那条线上。”
念到第二十一卷,周明远的声音慢了。
“城关清楼队名册卷。”他念,“1994年3月,清理。”
“清楼队是什么?”秦书桓问。
“不是正式单位。”周明远说,“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中,城里几处老楼清腾,公家雇的临时队伍,干搬腾、看料、封门的活。父亲的日记里提过,说名册上‘人杂’。这本卷我小时候见过一眼,牛皮纸的壳,挺厚。”
“1994年3月。”小满翻总控图,“守义是1993年1月殁的。殁后一年两个月,才有这场清理——清楼队搬腾的,正是城南那几片老楼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明远说,“所以这一卷我看得最重。”
“1994年,更稿也在档案局寄存过三个月。”小满说,“名册卷的‘清理’和更稿的‘取页三’,前后脚。”
她把名册卷单提出来,在表上单列一格,旁边画了个问号。“这一卷我得单独问一句。周科长,你父亲清单上,这一卷的‘去向’栏怎么写的?”
周明远翻开原件。他的手指在纸上停着,没往下移。
“空白。”他说,“别的二十二卷,去向栏多少有字,哪怕写的是‘不详’。就这一卷,空白。什么都没写。”
“没写,就是没走正规销毁。”秦书桓接过去看原件,“销毁要登记,要监销,要签字。签了字就有字。空白的意思是,这一卷从库房里出来,没走任何一道门。”
“被人拿走了。”周明远说,“拿走的人,不想留任何记录。连‘销毁’这个名目都不要——销毁也要留痕,拿走不留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秦书桓点烟这回点着了,抽了一口,把烟灰弹在窗台上。
“纸这个东西。”他说,“烧了就没了,埋了会烂,藏起来——藏纸的人有个毛病,他不放心。烧了拿不准,毁了不甘心。藏着的纸,会自己走向保它的人。你看顾家,账烧了,底账不放在一处。吴秉文抽页,抽了还要抄底。你们佟家守义,不敢说,写下来压着。这批人一个毛病:纸在,心就落一半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名册卷没销毁。”小满说。
“我押它还在。”秦书桓说,“1994年从档案局库里出来的东西,去向两个可能。一个是拿纸的人自己收着。另一个——”
他在白板南巷九号的卡片旁边,画了一个小圈。
“那栋宅子的产权1993年刚变过。变完的第二年,一卷不能见光的纸没了去向。老宅子,有年头,有地窖。”
“你没去过,怎么知道有地窖。”周明远问。
“户口底档和房产平面附图,我托人调过。”秦书桓说,“附图上画着,院子西北角,地上一间下屋,地下一间。九十年代的老附图,标得清楚。”
“地窖不等于藏纸。”小满说,“这一条只能记虚线。”
“虚线,双道,我都认。”秦书桓说,“但这根虚线两头是实的:这头,一卷空白去向的名册;那头,一个1993年刚换过主的宅子。两头实,中间虚。这种线我最喜欢,因为中间那段,是能走过去的。”
小满低头把表改完。名册卷那一格,去向栏她照原件抄:空白。底下她加了一行小注:
空白即去向。待实地。
周明远看着这行字看了半天。
“我父亲记这本清单记了半辈子。”他说,“他要是知道,他记的空白格,四十年后成了图上的路标……”他没说完,把话停了,转而说,“没什么。表我看完了。你们要往南巷去,提前跟我说一声。别的不为,那条巷子我小时候跟着父亲走过,哪家的门朝哪边开,我比图清楚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秦书桓说,“下一回去,头一个叫您。”
周明远收好原件,起身要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早点弄完。我这岁数,等得起,就是想亲眼。”
门关上。屋里剩两个人,桌上是那张画满了实线虚线的归宿表。小满把表铺平,一格一格又核了一遍,核到名册卷那格,拿铅笔在空白处轻轻描了一遍,把那片空白描重了些。
“明天干吗?”秦书桓问。
“明天先把这十四卷的调卷函拟出来。”小满说,“实线的先走手续。名册卷那卷——不在馆里,调不着。它在那边等着。”
她指了指白板上的小圈。秦书桓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,把烟摁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