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月28日上午九点半,刑侦支队专案室。
桌面上摊开的是周秉直那份清单的复印件。小满前一天晚上用红笔把1985年前后的卷宗号挑了出来,一共圈了七个号,归成一簇。别的年头在清单上零散着,一年一两卷,唯独1985年占了七卷,密得扎眼。
“1985是重灾区。”她把圈好的纸推到桌子中间,“今天就把这七卷一卷一卷过,看它们各自缺了什么,又各自遮了什么。”
秦书桓拉过椅子坐下,先泼了盆冷水:“丑话说在前头。你这七卷过完,出来的东西叫编目意见,能进你的工作底本,不能直接进我的卷。定性这个词你用可以,我用就是越权。咱们分清楚两本账。”
“分得清楚。”小满说着把画好的七格表铺开,“所以我今天这张表上,定性栏改叫备注栏。备注,不是定性。回头你别不认。”
“我认。”秦书桓笑了,“编目员的账,我什么时候不认过。”
第一格,鼓楼封楼检修工程卷。这一卷她昨天专门在馆里调出来通读过一遍,跟鼓楼修缮验收卷配成了一对,批文在前,结案在后。验收卷的抽页周家清单上有载,检修卷却整卷在馆,正文是全的。问题就出在这个“全”字上。
“1985年的工程卷,按规矩要附施工作业记录,哪天开的工,上了几个人,领了多少料,都得一笔一笔记进去。”她说,“这本卷里,批文在,结案在,中间的作业记录只有薄薄三页。我数过字数,一共四百来字。封一座楼,四百字就把活干完了。”
“缩水了。”秦书桓接过话头。
“缩掉的部分,正好是夹层那一段。”她在备注栏写下“正文压缩,疑抽改”,写完补了一句,“我注疑,不注实。规矩不能破。”
第二格,清楼队编组卷。这是1985年那一册的花名,不是1994年失踪的那本名册,是早一年的底子。清单上这一卷整卷失踪,去向栏里只落了“不详”两个字。清楼用了谁、用了几个人、领头的姓什么,全都无从查考。人没了记录,人就可以是任何人,这是秦书桓的原话,小满照抄进了备注。
第三格是渣土消纳卷。秦书桓念到这个卷名的时候自己先顿了一顿,把杯子放下了。
“封楼要出渣,渣土得有去处,有车,有吨数。”他慢慢地说,“这一卷1990年从城建的库移到了档案局寄存,移过去四年,赶上1994年那三个月。出库记录呢?”
小满翻清单给他看,出库一栏写的是“无”。
“渣土卷无出库,名册卷去向空白,前后脚的事。”秦书桓说,“一栋楼封起来,楼里原先的东西总得运走吧。运走的单子上写的是渣土,谁会开箱去验一车渣土?”他让小满在备注里记:渣土去向即物件去向,待查。
第四格,户籍注销卷。那一轮城改迁走了一批住户,户籍集中注销,清单上写明抽页一。注销卷是按户排的,抽一页就是抹掉一户。小满起初想到的是顾家,转念又觉得年头对不上,顾家夫妇是1976年殁的。她把这一层想通之后才落笔:顾宅那片是1985年才拆的,宅子拆了,户的注销自然挂在1985年的册子上,抽的正是这一页。她写下“疑顾”两个字,注明仍是虚证,要坐实就得去调1985年的原始户籍底卡。底卡在公安局户籍科,不归档案局管,抽卷的人够不着。
“这个我去调。”秦书桓当场应下,“户籍底卡我有路子,下午就去。”
第五格,补偿核销卷。这一卷的处置在清单上最见手艺:抽页数处之外,还有页脚裁切。小满解释说,页脚是骑缝的地方,裁页脚就是裁掉骑缝章和编号,裁完的页再拼回去也对不上原卷的缝,这是懂行的人干的活。秦书桓听完点了根烟,说动补偿核销卷,意思就是有人拿了低偿的钱,账上记的却是另一个数,差价顺着三产公司流走,这一条和1988年强迁那根虚线原是同一条线,今天可以并起来。
第六格,会议记录卷。1985年城改协调会,城建、文化、公安几家联席,整卷失踪。决策链一断,当年所有参会的人就都可以说不知道。第七格,请示批复卷,处置最轻,只抽了附件两份。请示批复是授权,正文留着宽泛的“原则同意”,具体批了哪一项全在附件里,附件一没,批复就成了白纸。
七格填完,小满把表转过去。秦书桓从头到尾读了一遍,没说话,拿笔在表下方的空白处画了一条横线,在线上从左到右点了七个点,然后一个点一个点地念给小满听:“第一,请示批复,授权。第二,会议记录,决策。第三,编组卷,派工。第四,检修卷,执行,用假公文把楼封了。第五,渣土卷,把楼里的东西运走。第六,注销加核销,善后,销人也销账。到第七,封口,他自己的字落回纸上,什么都没了。”
念完,他的笔在第七个点后面停住,画了一个箭头指向表外。
“箭头指的地方是1986年。”他说,“我昨天调卷的时候顺手查到一笔。1985年城改总结,1986年初评先进,城建系统先进工作者的批文,市里发的,档案局留档完整,一页没动。”
他把一份复印件从卷宗里抽出来拍在桌上。批文是表格式的,姓名栏里一个名字,事迹摘要写着“在鼓楼地区改造工程中,组织有力,成绩突出”,落款1986年1月。最底下的被表彰人签收栏里,有一个钢笔签名,签得从容舒展。
小满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。这个笔迹她见过,南巷九号的信封上有,日志里“上面吩咐”四字旁边的批注里也有,三处对照她昨天就做完了,鉴定所的老师傅给的初步意见是同一人书写。
“七卷全抹了,独独留下一卷表扬自己的。”她说,“奖励这种东西没人舍得销毁,销了奖励,先进就白当了。”
“这不光是留了一卷。”秦书桓把批文拿起来,钉在总控图南巷九号那个小圈的上方,摁图钉的时候多摁了一下,“这是他亲手签的到。1986年1月,鼓楼封楼才过去一个多月,从楼里运走的‘渣土’还不知道在哪儿搁着,他签着字,领着‘组织有力’四个字。”
他退后两步,看那面墙。五根线,五个结,小圈,圈顶上一张批文。
“流水线齐了。”他说,“授权、决策、派工、执行、运赃、销账、请功,七个环节七卷纸。他抹的时候以为自己抹的是纸,纸抹得掉,环节抹不掉。现在缺证据的是派工和运赃这两个环,一个在名册卷里,一个在地窖那头。两头都指着南巷。”
傍晚,小满把七卷细目表誊清,誊到表尾添了一行备注,笔画很稳:1985年七卷,环环相扣,抹卷者自留奖励批文一件,签名在卷,待取证。誊完她把翻拍件按顺序夹进表的最后一页后头,夹到那张批文的时候,她的手在签收栏上停了一下。
“批文的翻拍件我也留一份。”秦书桓把另一份递过来,“回头庭审要是真有那一天,叙述的骨架就是这七个点。你今天这张表,比你自己以为的值钱。”
小满接过来,没说客气话,只说了一句:“吴秉文写‘上面吩咐’的时候手是抖的,关家那位领先进的时候手是稳的。隔了三十年,抖的那个把稳的那个,装进了同一个柜子。柜子的钥匙,现在在咱们手里。”
她把翻拍件夹好,装袋,拉上拉链。窗外天色往下沉,秦书桓过去把白板前那盏射灯打开,光正照在批文的签名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