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月30日上午九点,公安局办案区,秦书桓的办公室。
桌上摊着一沓纸,是总案申请的草稿,打印出来二十多页,页边已经改了三轮。秦书桓的改法是用铅笔,一处一处划,划完在旁边写小字,字比正文还密。小满到的时候,他正在改最后一页。
“来得正好。”他把椅子往边上让了让,“你坐我边上。这份东西,一半是我写的,一半得听你的。你那边每一个字,将来都得是你能负责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小满坐下,“我先把我知道的和能证的分开说。昨天晚上我把我工作底本整个过了一遍,就为今天这一趟。”
“这个分法好。”秦书桓说,“先说你分的。”
小满把底本翻开,翻到夹了纸条的那页。“我分了三摞。第一摞,我能证的:吴秉文私账三十二页,原件在馆,抄件流水可对;更稿的钉眼、空钉、焦痕,贺师傅的鉴定意见有签字;周家清单,原件在,捐赠手续齐;1986年奖励批文,原件在档案局,翻拍件已做;票务章是文化局三产,章底有工商注销记录可查。这些是实物,谁来看都站得住。”
“第二摞。”
“第二摞,我知道但证不了的。”她说,“守义听见索断,是我的耳朵从声场里听出来的。声场这个法子,没有鉴定门类能收。我听了什么,我记录得再细,也是单源。台下那个南巷口音,是我一个人辨的,口音又只能到片,到不了门牌,到不了人。还有门闩手感的比对——万婆婆一句‘同一只手’,那是老人的记性,四十年前的记性。”
“第三摞呢。”
“第三摞最麻烦。”小满把底本往桌上一放,“是推出来的。1985年那七卷的流水线,环环是我从卷宗缺口反推的。每一环单看都是‘缺了东西’,连起来才是‘有人抹的’。缺和抹之间那一步,是我迈过去的。我迈得对不对,纸不会替我作证。”
秦书桓听完,没立刻接话。他起身倒了两杯水,一杯放到小满手边,自己端着,站在窗前喝了两口。
“我昨天把草稿拿去给法制那边看了。”他回过身,“预审的意见下来了,说得很难听,也很对。我念给你。”
他抽出一张纸,念:“‘该系列线索方向一致,但多项关键证据为孤证或传闻:声证还原无鉴定门类可收,系单人陈述;口音指认系单源意见;卷宗缺损与人为抽取之间的因果关系,多为推断;门闩手法比对,依据为当事人回忆。方向一致不等于证据闭环。建议:补强实物证据后再议并案。’”
念完,他把纸放在桌上,压在草稿上头。
“说难听点,我们现在的案子,是一张网,网眼全是通的。”他说,“五根线全是方向,没有一根是能拎起来的鱼。”
小满捧着水杯,捧了一会儿才说话。“法制说得对。”她说,“我在馆里编目,最怕的就是这种东西。一个条目,出处写得漂亮,追到头是一句‘据传’。据传的东西,编目员不收。我这回自己差点当了‘据传’的源头。”
“没到那一步。”秦书桓坐下,“你的底子比‘据传’硬。硬在哪儿,咱们一样一样过,能加固的加固,加不了固的,从申请正文里挪出去,进附页,标清楚性质。丑话说在前头,挪出去的那部分,将来上不了案头,你得舍得。”
“我舍得。”小满说,“我知道是一回事,我能证是一回事。以前我分不清这个,前几天分清了。守义那一声索断,我知道它是真的。可我要是把‘我知道’当‘我能证’使,我就成了第二个写‘台板年久失修’的人,结论先有,证据凑上去。”
这句话说完,屋里静了几秒。秦书桓看着她,然后把烟摸出来又放下了,办案区不让抽。
“这句话我记下了。”他说,“比那份申请都值钱。行,动手改。”
两个人改了一上午。声证那部分,从正文撤出,小满重新写了个附页,标题是“调查记录(声源性质待定)”,底下把她十四回的笔记做了摘要,注明“单人调查记录,无鉴定门类,供线索参考”。口音那条也一样处理。门闩比对改成“待痕检复核”,秦书桓说这条不算死,万一以后能起获实物,门闩上要是留了工具痕,痕检能接上,现在先挂着。
改到推论部分,卡住了。
“七卷流水线。”秦书桓盯着屏幕,“全删了可惜,留着又站不住。你有什么招。”
“不删,也不放正文。”小满说,“放‘侦查提纲’。提纲的意思是:按此思路去查,查什么,去哪儿查。提纲不用证明自己对,提纲只需要指路。您别笑,这是我在馆里做索引的办法,索引不是结论,索引是告诉下一个人去哪一格找。”
秦书桓想了几秒,敲了下桌子。“行,就用这个。提纲我来写,你给我对格子。每查一项,对应的实物在哪儿、能不能调,你把关。”
下午的提纲列了七条。第一条,调1985年原始户籍底卡,核顾宅户注销页。第二条,调文化局三产注销清算的账册流向。第三条,寻访福庆班存世人员。第四条,粮库1985年前后的夜班登记——这条是老账,皮帽子的线。第五条,寻访1985年清楼队幸存人员。第六条,南巷九号产权沿革,1993年变更的底档。第七条空着,后头画了一个括号。
“第七条是什么?”小满问。
“第七条是屋里那头大象。”秦书桓说,“名册卷、渣土卷、顾家底账,三样东西,全都指向南巷九号的院子。可是这一条我批不下去,批下去就是要动那栋宅子。动宅子要么有搜查手续,要么有户主同意。手续现在办不下来——法制刚把话撂在那儿。户主同意,你想想那宅子现在是谁的。”
“1993年变更以后,产权在谁名下?”
“查了。一家空壳公司,注销了。注销之后产权悬着,宅子实际由关家一位老人住着,快九十了。”秦书桓说,“程序上,我们连敲门的理由都得攒。”
小满看着第七条那个空括号,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她开口:“那就先不敲。前六条走完了,第七条自己会长出理由。”
“嗯,我也是这个意思。”秦书桓把提纲存了盘,打印,然后把那份总案申请的正稿从头翻到末页。末页是批注栏。他拿起笔,想了一下,写了六个字:
“查实物。查南巷。”
写完他把笔递给小满:“你看看这六个字行不行。将来这页纸要往上报,这六个字就是咱们俩画押。”
小满接过笔,没写,先看。六个字看完,她在批注栏的下面,另起一行,添了一句:
“能证一件,是一件。”
傍晚五点多,申请定稿打印了三份,一份报法制复核,一份留档,一份给秦书桓。小满把自己那份工作底本合上,往包里装的时候,手在封皮上按了按。底本比一个月前厚了一倍,里头一大半,是今天撤下来的那些“我知道”。
秦书桓送她到楼梯口,说:“回去睡个整觉。十一长假,馆里放几天,你也放几天。真放。”
“我尽量。”
“不是尽量。”他说,“你这一个月,耳朵里听了十四回别人家的夜。声场那东西我不懂,但我懂人——人不能光听案子,人会歪。歪了的人,写出来的‘我能证’也不可信了。这几天,去看看你妈,逛逛街,什么都行。”
小满下了楼,走到大门口,推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。窗户里灯还亮着,秦书桓的影子在窗上,正在把白天散在桌上的复印件一摞一摞收进卷宗盒。她跨上车,蹬了两步,又刹住,从包里把工作底本抽出来,翻开末页,看了一眼自己添的那句“能证一件,是一件”,看完了才重新骑上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