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月8日上午八点四十，档案馆三楼，馆长室。
小满是接到办公室电话来的。电话里只说了一句：“高馆长请你上来一趟。”她上楼的时候把这几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，越想越觉得这个“请”字不轻。
高敬之在桌后坐着，桌上放着两样东西。一份文件，一封信。他没让她坐，自己先站起来，把窗户开了一条缝，才指了指椅子。
“坐下说。”他说，“纪检那边转来一封信，匿名的，打印的。内容我不绕弯子，直接念给你听。”
他拿起那封信，念：“‘档案馆职工佟某，借档案征集之名谋取私利，私下联络案件当事人及家属，从事与职务无关的活动，请组织核查。’落款没有。邮戳是本市的。”
念完，他把信放回桌上，看着她。
“我先问你一句，不是问你干没干，是问你有没有不能说的。”
“没有。”小满说，“我做的事，都能摆到桌面上。南巷那趟，馆里有征集函，是公务。协助刑侦支队辨认旧档，支队有手续，报备在案。我业余整理祖父遗物，那是私事，不占工作时间。”
“好。”高敬之点头，“你这么答，我心里就有数了。但是丑话我也说在前头，信到了纪检，程序就得走。馆务会上午临时加了一项，已经议了：程序性停职一周，配合核查。这是保你，也是保馆。你停职了，核查反而好查，查清楚了，回来的路就正了。你要是不停，天天坐在编目科里，人家盯着你，你做什么都是错的。”
小满听着，手放在膝盖上，没有动。
“我服从。”她说，“什么时候开始？”
“今天。”高敬之说，“停职令在这儿，你自己看一眼，然后签收。”
她拿过来看。文件不长，措辞是标准的：停职核查期间，暂停馆内职务及库房权限，配合调查组工作。她从头读到尾，在签收栏签了名，日期，10月8日。
签完，高敬之把文件拿回去，起身去了隔壁的复印室。复印机响了两下。他回来的时候，手里多了一张复印件，把复印件递给她。
“原件留馆里的程序。”他说，“这张你自己收着。程序照走，人也照等。这一周，你把手机开着，随叫随到，别关机，别出城。查你的人问什么，你答什么，不添一句，也不少一句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还有一句话，出了这间屋我不认。”高敬之坐回椅子上，声音放低了半度，“馆里的锅，馆长背。你是馆里派出去干的活，干出事来，先过我这道。核查要是查出你真有问题，我第一个不保你。查不出，这一周你受的委屈，我记着。回来那天，你的岗位原样，一格都不会动。”
小满站起来。她想说什么，高敬之摆了摆手，让她去了。
出了馆长室，她在楼梯口碰见周明远。周明远手里抱着一摞待入库的卷盒，看见她，站住了。
“听说了。”他说，“上午的会，我列席了。”
“周科长，”小满说，“没什么不能听说的。停职一周，配合核查。清清楚楚。”
周明远把卷盒换了只手抱，往楼梯下走，走了两级，回头：“下午核查组约谈，几点？”
“两点。”
“谈完来我科里坐坐。”他说，“有别的事跟你说。”
下午两点，约谈。两名核查人员，一男一女，问了两个钟头。问的内容不出所料：南巷之行的目的、程序，和刑侦支队协作的依据、批文文号，和吴桐的私人往来怎么起的头，整理祖父遗物有没有占用工作时间。她一条一条答，答的每一句都有对应的纸：函、批文、登记条、请假记录。问到“业余整理遗物”那段，她把声证笔记的编号规则讲了一遍，讲解规则花掉了一刻钟，两个核查人员听得没什么可问的，因为整个规则里没有一个字涉及“案件结论”，全是编目和收存。
四点半，约谈结束。她去管理科找周明远。
周明远把门掩上，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，放在桌上。
一封信。跟她上午见的那封一模一样的那种。不，不是一样，是同一封信的复印件，他不知从哪儿弄来的，馆务会存档那份的翻印。
“下午我去文印室查材料，路过机要室，帮他们搬了一箱新到的档案盒。”周明远说，“顺手的事。你别问我怎么拿到的，我告诉你我看出了什么。”
他指着信纸的右下角。
小满俯身看。信纸右下角，离纸边一指的地方，有一个极淡的底纹，平常看不出来，斜对着光才显。底纹是一个暗记，一圈云纹，云纹里嵌着两个极小的字。
“关氏旧藏。”她认出来了，“陈列室的定制信纸。馆里收过关家一份捐赠目录，用的是同一家的纸，我在编目的时候见过这个底纹。南巷那间陈列室，桌上摆着的信纸就是这种。”
“打印的，没指纹，查不了人。”周明远说，“可是纸查得了来源。这种定制纸，城南就一家纸行为陈列室做的，做纸的账上，关家是唯一的户。信封用的普通信封，装信的纸，是他自己屋里的。”
小满直起身，盯着那圈云纹看了很久。
“他把话递到脸上，又把纸留在信里。”她说，“这不是不小心。这是一封打了领带的警告。”
“也可能真是蠢。”周明远说，“自作聪明的人，栽就栽在舍不得好纸上。他要是用了打印店的白纸，这一辈子都查不到他。他偏不。”
“周科长，这个发现怎么办？”小满问，“报核查组吗？”
周明远摇头。“不报。现在报，就成了你反咬一口，核查的火候就乱了，人家会说你挟私报复、干扰核查。这一条，先存着。存到核查结束、你复职那天。什么时候用，等秦书桓那边定。你只要记住：信在这儿，纸在这儿，我们都在这儿。”
小满点头。她把自己那张停职令的复印件拿出来，和信纸的翻印件放在一个文件袋里，袋口压平。这个袋子从今天起贴身带，跟工作底本放一处。
傍晚下班点，馆里的人陆续走了。她不能进库房，办公室的钥匙还在，东西收拾得动。她把自己的桌面归置了一遍，把这一周要用的总控图、七卷细目、归宿表、声证笔记，全数带回家——这些不是馆藏，是她自己的工作底本，核查组下午已经看过并同意她带走自用了。
出馆门的时候，天擦黑。门卫老赵隔着玻璃跟她点了点头。她推车出了院，在门口的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，把这一周的日子在纸上排开：白天，随叫随到；晚上，把总控图上的空格一个一个再核一遍，核完图，整理G007渡口那桩的更稿抄件。
停职停的是职务。她跨上车，蹬出去之前，回头看了一眼馆里那栋楼。三楼馆长室的灯还亮着，高敬之还没走。她看了一眼，把车头调过来，骑进了暮色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