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月11日上午九点半,公安局物证室。
小满是接到吴桐的电话来的。昨晚吴桐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:明天上午,我把东西全交上去,你来做个见证。停职第三天,她想了想,给核查组打了个电话报备行程,核查组说公民个人移交证物,见证不涉职务行为,去可以,别说话。她答了一个“好”字。
吴桐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。他没穿工作服,穿了一件干净的深色夹克,手里提着一个旧的帆布提包,包口用棉线缠了两道。他站在物证室门口等,看见小满来了,点了点头,没寒暄。
“东西齐了?”小满问。
“齐了。”吴桐把提包往上提了提,“三十二页抄件,按年月重排了一遍,每一页我做了托底加固,用的是可揭的胶,将来要检验,胶能退。日志原册一本。还有爷爷那页遗书草稿——草稿按咱们说好的,是遗存,不入这次,我带回去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,“原册我犹豫了三天要不要交。原册是爷爷的手迹,交出去就出不来了。后来我想通了,出不来的东西,才护得住。”
秦书桓从里间出来,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物证员,捧着登记簿。三人在移交台前站定。台面是白钢的,擦得很干净。
“按程序来。”秦书桓说,“吴师傅,先讲一遍东西的来源。什么时候到你手里的,中间经没经过别人,存放条件怎么样。这一段要记录在案。”
吴桐点点头,等物证员翻开登记簿,开始讲。他讲得慢,一句是一句:册子是祖父吴秉文二〇〇八年病故后,家人清理遗物时发现的,藏在一口樟木箱的夹底,夹底是他自己加的。当时家里没人动它,怕。2005年他学了古籍修复,才敢开封。此后十八年,册子存放在他工作间的恒温柜里。抄件是他分三个年头陆续抄的,抄本的纸和墨都留了样。
“中间经没经过别人的手?”
“我的手。还有一个,”吴桐看了小满一眼,“佟小满。上个月她协助我做整理,编了目。她的手碰过,戴着手套。”
“登记。”秦书桓对物证员说,“接触人两名,均戴手套,有编目记录。”他转向吴桐,“开始逐件清点。”
吴桐解开棉线,打开提包。他把东西一件一件从包里请出来,真是“请”这个动作,双手,平端,放在台面上。物证员在旁边拍照,拍一件,登一件。小满站在两步之外,看着吴桐的手。那双手她看了两个多月了,揭页的时候稳,托纸的时候轻。今天这双手把一册发暗的日志原册端出来的时候,在台面上方停了一秒,才放下。
清点用了四十分钟。三十二页抄件,页码连着,与吴秉文原册的流水一一对应,抄件末尾附着原册的三十一页翻拍件。原册一本,硬壳,封皮的布面磨得起了毛。秦书桓戴手套翻到其中一页,停在“油是从库”那一行,看了一会儿,没说话,合上了。
“吴师傅。”他摘了手套,“跟你确认最后几句。这些东西交上来,就从你的私藏变成了办案材料。办案有办案的规矩:调用要审批,检验可能取字迹、做纸张化验,会对原件有极轻微的损耗。结案之前,东西回不了你的柜子。这些你都接受?”
“接受。”吴桐说。
“你家里人都同意?这件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,是吴家全家的名。案子里你祖父是要作为当事人出现的,名字会写进文书,是好是坏现在谁都说不准。你想清楚了?”
吴桐沉默了几秒。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,展开,推过去。
“我媳妇昨天替我誊的。家里的意思都在上面。”
秦书桓接过来看。小满在旁边也看见了,纸上是一行行字,末尾三个签名,吴桐的爱人,他的弟弟,他的妹妹。妹妹的名字旁边按了个红手印,大概是不会写字,或者是按着重。
秦书桓看完,把纸折好,交给物证员附卷。然后他拿起移交书,铺在台面上,摆正,把笔递给吴桐。
“签吧。”
吴桐接过笔。他没马上落笔,先把移交书从头到尾读了一遍,读得很慢,像他修复时读虫蛀的页。读完,他在“移交人”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。三个字签完,他把笔搁下,手在移交书上按了一下,像给一页托完纸压实。
“这个名,我替我爷爷签。”他说,“他记了一辈子账,账上全是别人的事,就缺这一笔自己的。我补上。”
物证员在旁录着。秦书桓在“接收人”一栏签了字,盖了章,然后指挥着把册子和抄件分别装进证物袋,贴封条,登编号。编号打出来,秦书桓对着登记簿核了一遍,对小满说:“记着,这个编号往后和更稿那批的函匣编号是并档的,一边是警方的证物号,一边是馆里的存档号,两头通着。”
封存完最后一袋,他把移交书的回执联撕下来,双手递给吴桐。
“吴师傅,我再说一遍我该说的话。”他说,“从今天起,这不是遗物,是证据。它有了法律身份。什么意思呢,从今天起,它说的话,法律得听。以前它是你家里一本看不得的旧账,谁都可以说它是废纸。现在不行了,谁想推翻它,得走程序,得拿真凭实据来推翻。这一步,是从你签这个名开始的。”
吴桐接过回执,折好,放进内袋,和刚才那张全家签名的纸放在一处。
“我爷爷日志的末页,写过一句话。”他说,“‘谁替我走完。’我年轻时读到,以为他问的是路。后来才知道他问的是人。现在,”他看了一眼台面上那几个贴了封条的证物袋,“有人走完了。走完了,账就该清了。”
没人接话。物证员把证物袋抱进证物柜,柜门锁上,钥匙转了两圈。秦书桓陪着吴桐往门外走,走到门口,吴桐停下来,回头对小满说:
“佟姑娘,你停职的事,我听说了。你放心,我今天交的东西里,每一件你经手过,都有你的编目号。核查组要是对,让对来。”
小满送他到楼外。上午的太阳晒着台阶,吴桐下了台阶,又回头补了一句,声音压低了些:“草稿我收好了。等案子结了,我再给馆里补一份捐赠手续。那盏灯,先替他点着。”
他走了。小满回到楼里的走廊,从窗户看着他的背影过了马路,帆布提包空了,拎在手里晃着,比来的时候轻。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,然后掏出错乱日记,靠着窗台写了一行:今天,W015三十二页并入警方证物,编号已登。民间线和公家的线,接上了。写完她合上本子,忽然想起吴桐签字前读移交书的样子,一个字一个字读,读完才签。这个读法她认得,跟她给证物编目时的读法,是同一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