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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8章 地窖

打更人遗稿 云中龙 2193字 2026-10-08 12:18:14

10月13日上午八点,南巷口。

搜查令是昨天下午签下来的。秦书桓在电话里只说了四个字:“批下来了。”后头的话是他到现场才说的:核查组那边提前有了结果,10日上午出了结论,举报失实,复职手续周一办。手续没办完,不影响今天随行,因为今天她的身份不是馆里的征集员,是专案组特聘的档案辨认人,这个聘,是公安出的函,不经馆里。

八点半,两辆车进不了巷子,停在巷口,人走进去。八个人:秦书桓带队的搜查组六人,一名全程录像的,还有她。搜查令宣读的地方就在九号门楼底下的台阶前。

开门的是那个看门的男人。他看清了台阶下站的一排人,脸上一时的表情没组织起来,转身要往里喊,被秦书桓叫住了:“叫人可以。叫关鹏程来,跟他讲,念完令再动。”

关鹏程来得不算慢。他今天没穿那件对襟褂子,穿的是家常的夹袄,下了台阶,站定,听秦书桓念搜查令。令念得不长,事由是涉嫌毁灭、隐匿档案材料,搜查范围是南巷九号院内及地下建筑。念完,秦书桓把文书递到他眼前,让他核看。

关鹏程看得很慢,和他在厅堂里看征集函的慢是一个慢法。看完,他把文书还了。

“宅子是我父亲的。”他说,“我父亲九十一了,在里屋躺着。你们搜可以,老人那边,我不许人进。”

“正房东间除外,记入笔录。”秦书桓说,对身后的录像员点了一下头,“搜查全程录音录像,从现在开始。关先生,你是宅子的实际管理人,你有权在场,也有义务配合。你 obstruct 也好,配合也好,令都在这儿。”

“我不懂你说的那个词。”关鹏程说,“我配合。但我先讲一句:这宅子里三代人的东西,哪一样是什么来路,我都清楚。搜出什么,是这宅子的事,你们别急着往人身上安。”

“程序面前,无老无少。”秦书桓说,“东西的来路,进去了再说。开门。”

搜查从正房开始。展室那些陈列品,登记,拍照,暂不动。关鹏程全程跟着,寸步不离,每登记一件,他都要看一眼登记单。到东厢结束,四十分钟,没有别的发现。然后,队伍走向院子西北角。

走向地窖铁门的时候,关鹏程的脚步变了。前头他走得散漫,走到院角,他的步子慢了半拍,又补齐了。他自己开的锁。钥匙串上钥匙不少,他挑锁眼里的那把,一摸就中,没试第二把。

“钥匙你随身带?”秦书桓问。

“库房钥匙,管家钥匙。”关鹏程把门拉开,“这院里东西都在库里存着,我每天下来点一遍。私宅管库,不犯法。”

“点一遍。”秦书桓重复了这三个字,没接下去,打头下了台阶。

台阶十六级。手电和灯一起打亮的时候,地窖的全貌出来了。

比图纸上画的大。整整齐齐一层樟木板箱,木架分三排,架上贴着签,签是手写的,年份加编号。架上的箱子有的开着口,里头是裱好的字画卷着,有的封着。库房是真库房,樟木味、桐油味、旧纸味,浓得从台阶上就冲上来。小满站在门口,这三味她两个月前在通风口外闻过一回,今天扑面而来。

“别碰任何东西。”秦书桓先立规矩,“先整体录像,再逐架拍照,然后开箱。佟小满,你的活儿在后头,东西出来,你辨。”

搜查用了一个多钟头。前面十几箱都是物件,字画、瓷器、木器,登记在案,暂不动。到最里一排最底层,物证员搬开两只空箱,露出墙根一只铁盒。

铁盒是饼干桶改的,锈了边。打开,油纸包着,一层一层揭开,是一册牛皮纸壳的簿子,厚,边角包着布。

小满戴着手套接过来,就着灯翻开第一页。

扉页上一行毛笔字:城关清楼队人员名册。翻下去,正文十二个人名,每人名下三栏:姓名、年龄、籍贯,再往后的页是领证批根——临时用工证,一张批根一个名字,贴着的存根齐全。名册首页队长的位置,头一个名字:屈大彪。

“名册原件。”小满的声音有点哑,她自己听出来了,咽了口唾沫接着说,“周科长家清单上第二十一卷,1994年3月去向空白的那一卷。卷名、年份、形制,都对得上。牛皮纸壳,厚册,他小时候见过一眼的那个。”

秦书桓走过来,站在她侧后方,就着她的手看那行“屈大彪”,看了有半分钟没说话。然后他直起身,对录像员说了一句,声音不高:

“二十三卷里最要命的一卷,藏在最体面的宅子里。”

地窖里安静了几秒。关鹏程站在架子那头,隔着几排木架,没看清册子上是什么,但他看见了那边的安静。他的手从夹袄口袋里拿出来,又放回去。

“关先生。”秦书桓提高了点声音,“这只铁盒,在哪个架子底下,你知道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关鹏程说,“库里几百件东西,我点的是字画瓷木,铁皮盒子不在点验单上。”

“那你点验的单子,给我们一份。”

“可以。”

册子当场封存,编号,装袋。拍照的时候,物证员把最底下那格又清了一遍,铁盒底下,靠墙,还有一样东西。

一只小木箱。樟木的,一尺半长,一尺宽,箱盖和箱体合缝的地方包着铜叶,正面一把老锁。箱面上,铜叶中间,刻着一个字,刀工很深:

樟。

“钥匙呢?”秦书桓问,“这只箱子,钥匙在哪儿?”

“不知道。”关鹏程说,“我没见过这箱子。”

“它在你库里,你天天点验。”

“我再说一遍,”关鹏程的声音第一次硬了,“我点的是我父亲定的单子上的东西。这只箱子不在单上。私宅底下存一只箱子,也犯法?”

“不犯法。”秦书桓说,“但是它在搜查范围内,要带走,依法扣押,出清单,你签字。里头是什么,开箱的时候见。”

箱子没钥匙。锁匠中午被叫来了,师傅蹲在台阶上看那把锁看了十分钟,站起来摇头,说这锁开不了,不是他手艺不行,是这锁的锁芯是老式的工坊锁,一锁一芯,钥匙是配死的,硬撬就毁。他提议钻,秦书桓没批:“东西在里头,锁坏了不能伤到东西。带回去,走技术开锁,全程录像。”

箱子封存的时候,小满蹲在旁边登记。她用软尺量了箱体,录了那个“樟”字的照片,拍了三张,正面,侧面,四十五度。拍四十五度那张的时候,她的手停了一下。

那个刻字的刀工,她见过。不是见过一模一样的字,是见过一模一样的手法。守义保管室那串钥匙里,有一把钥匙的木牌上,刻着“樟”字。梆子的木柄上,守义自己刻的记号,刀口入木的角度,和这一样。

她没说话。这一条,她记在了心里,晚上才落进本子。秦书桓在旁边看着她拍完,问:“看出什么了?”

“这个字,回头说。”她说,“现在说,是孤证。”

傍晚五点,起获物装车:名册原件一册,批根十二张,樟木小箱一只,登记清单一式两份,关鹏程签了字。他签字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只小箱的封条,笔在纸上顿了一下,签完了。

队伍撤出巷子的时候,暮色下来了。关鹏程站在门楼底下的台阶上,没送,也没说话,看着车走远。小满坐在车里,回头从后窗看了一眼,那道台阶上的人影一动不动。

“秦哥。”她收回目光,“那把锁。”

“锁在四十年前就配好了。”秦书桓看着前面的路说,“配钥匙的人,未必是挂锁的人。开它的钥匙在哪儿,那把锁知道,刻字的刀也知道。回去先把名册的证做了,箱子的事,一步一步来。”

作者感言

云中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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