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月15日上午九点,物证修复室。
小满是上午接到秦书桓电话的,让她带一样东西来:守义保管室那串钥匙,编号W009,馆里遗存区的原件。电话里他只说了一句:“带上,别多问。”
W009的出库走的是手续。停职虽然已定复职,正式文件周一才到,她今天办出库用的还是专案组的函。周明远在库房门口把钥匙盒交给她,交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:“开什么都稳着点。”
技术室里已经布置好了。樟木小箱放在正中的大案上,封条昨晚启的,全程录了像。箱子旁边坐着一位老人,六十岁上下,蓝布工装,面前摆着一个帆布卷,卷着工具。秦书桓介绍说这是市里请来的老锁匠,姓桑,干了四十多年,专攻老锁。
“桑师傅把话跟你说一遍。”秦书桓对小满说,“你听仔细。”
桑师傅把帆布卷拉开,没急着拿工具,先把小箱的锁凑到灯底下看了看,又用手指肚在锁体上摸了一圈。
“这把锁,是1979年前后,粮食局系统的定制锁。”他说,“那时候各系统进木箱、进柜子,锁是统一配的,一个系统一个锁厂,锁芯的规格是内部的。普通市面上买不着这个芯。我认它,是认这个芯子里的簧,五簧,第三簧是斜口的,公家的锁厂就那两年这么做过,后来改了。”
“这种锁,钥匙配几把?”秦书桓问。
“统共两把。”桑师傅说,“出厂就配两把,一把随锁交收货人,另一把留底,退回锁厂销着,或者上交系统备案。这种规矩老辈锁厂守得死。两把钥匙,两个去处。”
“留底那把的去向,查得着吗?”
“查不着锁厂了,厂子早没了。可是账上有。”桑师傅朝小满抬了抬下巴,“姑娘是档案馆的吧?你们馆收过粮食局移交的老账。这种定制锁的配发,是要登册的。哪年,哪个系统,几把锁,钥匙两把,一把给谁,底把归哪儿,一笔一笔都在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下。小满的手在包上收紧了。
粮食局系统。1979年。这一条线她在图上见过:粮库调拨存根卷,1979年,周家清单上的第一卷。而保管室封存,是1985年。保管室的钥匙在她手里,W009,那串钥匙她三个月里摸熟了。
“我馆里收过粮食局1985年的一批移交档案。”她说,“里头有保管室封存清单。我记得清单上有一栏,钥匙交接。守义是保管室的持钥人,他那一栏登的是——”她停住,闭眼想了几秒,那个页码她编过目,“‘钥匙一把,随封’。另一把的去向栏,我记不清了,得回去查。”
“不用查了。”秦书桓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纸,“10月13号起获名册那天,我顺手调了这份清单的馆藏件。你猜怎么着。清单上‘另’字那一栏,写的是四个字:‘钥匙随柜’。柜,指的是保管室隔壁的那只备用柜。你祖父登的记。”
小满愣住了。“备用柜。保管室隔壁的备用柜,我整理遗存的时候开过,里头是空的。空的,柜底有拖痕,像是后来搬走过什么。”
“搬走的可能就是这只箱子。”秦书桓指着案上的樟木小箱,“粮食局1979年的锁,配两把钥匙。一把在佟守义手里,随了保管室的封存。另一把——要么在锁厂销了,要么在系统里流转。而这把锁,二十三卷里那本名册的下落,你祖父的保管室,关家的地窖。这几样东西凑在一起,答案其实已经摆在桌上了。”
他看着小满:“所以今天请你来,是请你的钥匙。”
小满从贴身的包里取出W009的钥匙盒。开盒,戴手套。那串钥匙七把,她一把一把排开,找到木牌上刻“樟”字的那把。她把钥匙托在掌心,凑到灯下——钥匙柄的侧面,有一个极小的冲压记号,一个“粮”字外头一个圈。
桑师傅凑过来看了一眼,点头:“就是这批。你手上这把,和小箱这把锁,是一个厂一个年头的。”
“试吧。”秦书桓对录像员示意,机位架好,红灯亮起。“见证在场:我,佟小满,桑师傅。动作慢,插到一半停一下,我要看齿口的咬合。”
小满捏着钥匙,走到小箱跟前。
她在箱子前站了几秒。三个月了,这把钥匙她拿在手里掂过无数回,开过自己家的老柜,开过保管室的门。她从没想过它还有第二个去处。现在这把钥匙和这把锁隔着一只箱子,中间隔着三十九年,隔着一条巷子,隔着两个家——一个打更的,一个藏账的。
她把钥匙对准锁孔,手很稳,稳得她自己在心里都意外。
钥匙插进去一半,秦书桓说了停。桑师傅凑着放大镜看锁孔的缝:“齿口是咬着的。接着来。”
她把钥匙送到底。转。
“咔。”
锁舌缩回去了。声音不大,技术室里却像响了一声闷雷。桑师傅长出了一口气,直起腰来。秦书桓盯着锁看了一会儿,才开口,声音放得很平:
“你祖父的钥匙,开的他家的箱。”
没人接话。小满把钥匙留在锁孔里没有拔,也没有掀箱盖。她的手按在箱盖上,按住了。
“先别开。”她说。
“程序上没问题。”秦书桓说,“扣押物,技术开锁有批准,录像在场,随时,”
“不是程序的事。”小满说,“我祖父的钥匙能开这把锁,说明这只箱子进关家地窖之前,在佟家或吴家的人手里过过。守义的钥匙,守义的‘樟’字,这只箱子八成是守义替谁存的。开箱之前,我得先给吴桐打个电话。”
“为什么是吴桐?”
“因为如果这箱子真是守义转存的,那存它的人,最可能是吴秉文。”小满说,“两个人那几十年的交情,一根钉子都要在万婆婆那儿对证。这箱子里要真有吴家的东西,开箱得让吴家的人在场看着。这不是程序,这是礼数。守义和吴秉文那一辈人讲究这个。咱们不能开完了再说,得先请。”
秦书桓看了她几秒,从兜里摸出手机,递过去。
“打。你打比我打合适。”
小满接了手机,走到技术室外面的走廊上。电话响了三声,吴桐接了。她把今天的事说了,说得简短:锁开了,是祖父的钥匙。开箱之前,想请他来一趟。
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。然后吴桐说:“明天上午我到。我带上爷爷那页草稿。他要是在,这一趟该是他来的。我去,就是替他站这一步。”
挂了电话,她回到技术室。秦书桓已经让人把小箱重新罩上了防尘罩,钥匙原样留在锁孔里,钥匙孔那儿拍了特写。
“明天上午十点,开箱。”他说,“今天到这儿。桑师傅,鉴定书麻烦您今天出,重点写三条:锁的批次,钥匙的批次,锁与钥匙的对应关系。”
桑师傅收拾着工具,一边应一边说:“写。干我们这行的,手艺话好写,就一句顶一句。这锁和这钥匙,同批,这对上了。别的话我不写,也轮不上我写。”
傍晚,小满走出公安局大门。天阴着,起了点风。她在台阶底下站住,从包里取出错乱日记,翻到新的一页,写了两行:
W009开了关家的锁。同批配发,1979年,粮食局。钥匙比证词诚实——它记着谁在哪儿干过什么,记了三十九年,没说过一句谎。
写完她合上本子,往公交站走。走过第一个路口的时候,她想起明天开箱,脚步停了一下,又接着往前走,比刚才走得快了一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