档案馆三号库房在楼的最里头,日光灯管一根接一根亮过去,照得铁架上一层层的牛皮纸档案盒发白。佟小满是下午两点进来的,借调手续上写的是“专项资料整理”,秦书桓那边出的函,馆里盖了章。
复职文书其实早就批了,她自己压着没去办。这一纸函,是眼下她唯一名正言顺走进库房的路。
她要找的是城南粮站一九八九年的调拨卷宗。第九页那一百三十五个小时的声场,她这三天断断续续听了几段,越听越觉得不对——那一夜之后,声音没有断,隔三差五就续一小截,像祖父的更稿把这页当成了一个口子,往后灌了三年。拖行声出现过两次,井台那边有过铁桶磕碰,还有一段是谁在低声数数。数的是什么,她还没听全。线索要从纸上对,账目得去库房里翻。
她推着小车往库房深处走。越往里,灯管越旧,有两根坏了,架上标的年号从二〇一〇倒回一九九六,再倒回一九九三。轮子在地面上碾出一长串回声。
调拨卷宗在倒数第二排,她踮脚取下那盒,翻开台账,一格一格往下找。库房很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翻纸的响。
找到第三格的时候,她的目光往卷架尽头扫了一下。
尽头那排架子背阴,光线差。架子和墙之间有一条窄缝,缝里像是坐着一个人。
背有点驼,坐在小马扎上,肩上搭着一件深色的旧棉袄,头微微低着,像在看手里摊开的什么东西。那个坐姿她太熟了,祖父守更前歇脚,就是这么坐的,马扎支在墙根,棉袄裹到脖子,手里翻他那本更稿。
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,腿比脑子先动了。
“爷爷,”
她小跑着绕过两排架子,声音撞在铁架上,弹回来,又撞到更里面的墙上。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。
“爷爷,你怎么在这儿,”
绕到尽头那排,她刹住了脚。
窄缝里没有人。没有马扎。墙根立着一个用旧扫帚和一件罩着防尘布的旧衣架临时搭的架子,防尘布垂下来一角,灰扑扑的,灯一暗,那个影子就驼背、低着头。地上是空的。
库房里只有日光灯的嗡嗡声,和她自己的喘。
她站了几秒,后知后觉地出了一身冷汗。这不是第一次了。前天夜里听声听到后半夜,她曾在老屋里对着院子里晾衣绳喊了一声“谁”;昨天早上,她把楼下修车师傅的榔头声听成了梆子,愣是站在窗前数了七下。声证笔记上她给自己记着账:累计听声时长,从第九页开算,已经过了一百三十五个小时的门槛。吴桐说过的,长时间泡在旧声场里的人,会把当下和过去听混,耳朵先糊涂,眼睛跟着糊涂。
可刚才那一句“爷爷”,是当着库房喊出来的。
她还没来得及从那条缝跟前退开,就听见侧面两排架子后面有说话声。压得很低,但库房里回声多,字还是飘过来了。
“……就是她,刚才喊什么呢?”
“喊她爷爷。你没听见?”
“我的天。她爷爷不是死了三十一年了……”
“你可小点声。”停了一下,那声音又续上,“我跟你说,她们佟家就这样。她爷爷当年就是魔怔的,大半夜不睡觉满城敲梆子,敲得半条街睡不成。后来人不也是死在城墙根底下?这一辈传一辈,我看……”
后面的话被推车子的轱辘声盖过去了。两个馆员推着车从架后拐出来,看见她站在尽头那排跟前,都愣了一下。走在前面那个年纪大些的女馆员很快把表情收好,朝她点了下头:“小佟,整理呢?”
“嗯。”佟小满说,“借三号库的粮站卷宗。”
“用完记得归架。”女馆员说完,推着车走了。另一个年轻的跟在后头,经过她的时候脚步快了半拍,眼睛没朝她看。
佟小满回到小车跟前。
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然后弯腰,把方才取出的那盒卷宗重新抱起来,走回倒数第二排,按台账上的编号对准格位,把盒子推进去,推到底,抽屉归位的“咔”一声很轻。她在借阅卡上填好日期,签下自己的名字,三个字写得不快,一笔是一笔。
签完,她把笔帽扣上,插回胸前口袋。
整理余下的卷宗她没有停。找齐了要复的那七盒,一盒一盒过目、登记、装箱。有人从库房门口经过,脚步在她那一排外面慢下来过两次,她没抬头,手上的活没停。日光灯还是嗡嗡地响,推车的回声来来回回。中间那两个馆员又进来取过一回东西,说话都改成了气声,气声比正常说话传得更远,每一句都从架子缝里漏过来,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她耳边。
“……听说她在停职,还天天往里跑……”
“……档案上就查她家那点事,查出什么了?听说人已经魔怔了……”
“魔怔”这两个字,今天下午她听见三回了。
五点半,她把七盒卷宗装进箱子,贴了封条,推车出库房,在门口的登记簿上签了离馆时间。暮色已经沉下来了,楼道里的灯还没全开,走廊尽头站着两个人,看见她出来,说话声断了,各自低头走开。
她推着车穿过走廊,腰杆挺得笔直。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后面隐约又飘来半句,“一辈传一辈”什么什么的。
她没回头,脚步也没停。
推车下了半层楼,拐进档案室交箱,交接的馆员核了封条,让她再签一次字。她签了,笔画稳稳的。
“骂吧。”她把笔搁回桌上,像是对那个馆员说,又像是对自己说,“我爷爷听了一辈子闲话,更声没停过。”
那个馆员没听懂,愣愣地看着她。她已经拎起外套,出了门。
夜里的巷子很静。走到老屋门口,她掏钥匙的时候,指尖碰到口袋里那张对折的台账纸。进屋开了灯,她把纸摊开在桌上,在最后一行底下续了一句:
“一百三十五了。错乱来的时候,我喊了爷爷。他没应,他应我的方式,是让我把手里的卷归完。”
写完,她把纸折起来,压进声证笔记本里,和那页写着“再等等,天亮就放你走”的那一页合在了一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