馆长室的门是虚掩的。佟小满敲门的时候，里面说了声“进来”，声音不高。
高敬之五十六岁，当馆长十一年，办公室里挂的不是字画，是一张本馆的老照片。他坐在桌后，面前摆着两样东西：一份文件，一份手写的条子。佟小满一进门就看见了，心里大致有了数。
“坐。”高敬之指了指桌前的椅子，先给她倒了杯水，“我不绕弯子了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库房那天的事，我听说了。”高敬之把那份文件推过来，“你停职没撤，借调函在，程序上我挑不出毛病。可程序归程序，人归人。你这三四个月瘦了多少，你自己照镜子看过没有？馆里不能看着你烧自己。”
佟小满没去看那份文件，只问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两条路，你挑一条。”高敬之说，“第一条，休长假。带薪，什么时候缓过来了什么时候回来，档案上写的是病休，不难看。第二条，转岗。去资料编目室，坐班，八小时，不碰你现在弄的这些。”
“案子呢？”
“案子归公安。”高敬之看着她，“秦书桓查得动。你祖父的案子，三年五年也不会注销。你歇半年，天塌不下来。”
佟小满把杯里的水喝了一口，放下杯子，没接话。她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，展开，摆在高敬之那份文件的旁边。
“馆长，您先看看这个，再让我挑。”
高敬之愣了一下，拿过那张纸。纸上是手写的，钢笔字，三条，编了号：
一、白日在馆不碰案卷，不听声，不取证。案中事项一律夜间、周末、在家中办。
二、凡出现错乱——认错人、听混声、恍惚——当次即归档离场，当日不再碰任何材料，记录在案。
三、身边人见状即夺梆子。不劝、不问、不商量，先夺下来再说。
高敬之看完，抬起眼：“什么时候写的？”
“昨天夜里。”佟小满说，“库房那天之后，我给自己写了三条。写完我睡了一整夜，今天上午把粮站卷宗的复录做完了，一页没错。这三条不是应付您的，是我要活下去接着查的办法。”
“办法？”高敬之把纸搁在桌上，用指头点了点，“小满，我在这馆里三十年，见过钻进档案里出不来的人。他们刚开始，也都有办法。”
“所以他们没有三条。”她说，“第一条管白天，第二条管错乱，第三条管我自己管不住自己的时候。别人出事是因为没人能拦他们。我不一样，我身边有人，秦警官、吴老师、我师父周明远，他们都能拦我。我只需要给他们拦我的权力。”
高敬之没说话，端起茶缸喝了一口。茶缸上印着上世纪的奖字，边都磕豁了。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，最后拿起桌上的钢笔。
“第三条，”他说，“‘身边人’——这词太虚。得写名字，写死了。谁有夺梆子的权，签字作保，一个一个签。”
佟小满说：“秦警官和吴老师我可以去请。周老师那……”
“周明远那儿我去说。”高敬之笔没停，在第三条后面添了一行小字，写完推给她看。
添的是四个字：含馆长。
佟小满看着那四个字，抬头。
“我是你馆长，也是‘身边人’。”高敬之说，“我要是哪天看见你魔怔了还让你接着干，那就是我失职。把我也签进去。”
他在那行字底下签了自己的名字。签完把笔递过来：“你也签。这是规矩，一式一份，你贴在家里，我留一份在馆里备案。”
佟小满签了。
“丑话在前头。”高敬之把两份纸分开，一份推给她，“三条都做到了，你才配接着查。做不到任何一条，长假立即生效，你不签也得签，我会让办公室把手续走完。听见没有？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还有，”高敬之顿了顿，“馆里那些闲话，你当你没听见。谁再当你面说，来找我。管不了嘴的人，我管得了他的考勤。”
佟小满站起来，把那份签好的纸收进帆布包。走到门口，她又停了一下，回身朝高敬之弯了下腰，没说话，开门出去了。
高敬之在桌后坐了一会儿，把手写的那张条子对折，压进抽屉最上层。
傍晚，佟小满直接去了刑侦支队。秦书桓正在写材料，见她进来，先把桌上的一沓复印件推给她：“南巷九号那户的底档，我托户籍科翻了。你先看这个——回头说你的事。”
“我的事就一件。”佟小满把那张纸摆在他桌上，“签字。”
秦书桓拿起来看。看得很慢，一条一条过，看完第三条，又倒回去看了一遍“含馆长”那四个字和那个签名。
“老高签了？”
“第一个签的。”
秦书桓捏着纸没动。过了几秒，他从笔筒里抽笔，在“身边人”的空行里签下自己的名字，写完又把纸推回来：“三条我都认。特别是第三条，小满，真到那天，我不会跟你商量。你别到时候跟我翻脸。”
“写的就是‘不商量’。”她说。
从支队出来，她拐去了吴桐的修复铺子。铺子已经上了门板，里头灯还亮着。吴桐听完来意，没多话，戴上老花镜把三条看了一遍，在第三条底下签了名，签完把笔搁下，说了句：“梆子在我这儿也能存一份钥匙。你夜里要是管不住自己，来敲我的门，别敲梆子。”
夜里九点，佟小满回了老屋。周明远的电话已经打过来了，高敬之先联系的他。电话里老爷子就问了一句：“三条是你自己写的？”她说是。老爷子在那头沉了片刻：“那我也签。明天我过去。”
她挂了电话，把那张纸用图钉摁在更稿柜的柜门上，摁了四个角，正对着她每晚听声坐的那把椅子。
柜门上，四个名字排成一列：高敬之、秦书桓、吴桐，还有明天要补上的周明远。她退后一步看了看，伸手把纸角抚平，然后去烧水。
水还没开，手机响了。陌生号码，她接起来，那边的声音很客气，客气得每个字都熨过：
“是佟小满同志吧？我姓关，关鹤年。冒昧打扰，家里老爷子听说了您最近在忙的事，想请您喝杯茶，地点您定。”
佟小满握着手机，看了一眼柜门上那张纸。
“哪位老爷子？”她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