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，佟小满第二次走进了休养所的院子。
这次没有请柬。她是自己去的，事前跟秦书桓打了招呼。秦书桓在电话里琢磨了半天：“复印件给他看，程序上没问题，字条已登记为物证，经办的复印件给当事人一方过目，不违规。但你得想清楚，你去干什么。”
“我去回他一句话。”她说，“他那句‘走得安详’，我咽了三天。茶可以咽，纸咽不了。”
“只递纸，不动气。”秦书桓叮嘱，“东西推过去，话点到，就走。多坐一分钟，就多给他一分钟反手的机会。”
银杏叶子又落了一层，院子里扫出几条浅浅的扫帚印。护工认得她了，进去通报，很快出来，把她往客厅引。
关鹤年还是那把藤椅，膝上还是那条薄毯，仿佛三天前那杯茶从来没有结束过。他抬手示意她坐，脸上还是那副温润的笑。
“又来了。丫头，你这茶瘾，比我还大。”
佟小满坐下，没碰茶。她从包里取出一只证物封袋，从袋里抽出一张纸，摊平，正面朝上，用两根手指推过茶几，推到他手边。
纸上是十二个字，拓印的，笔画比原件略淡，可每一笔都全：关主任：夜路走多，更夫看得见。守义。
客厅里静下来。
关鹤年的目光落到纸上。他方才端茶盏的那只手正抬到半空，停住了。就停在半空，茶盏离嘴还有一掌的距离。
他的脸变了。变化很小，小到要是眨一下眼就会错过：眼角那些松垂的笑纹，塌了一角。嘴角的弧度先是平了，然后往下沉了一线，嘴唇抿紧，露出一道薄薄的白色。不是惊，是那种被戳到旧疤的人一瞬间收不住的抽动。
两秒。
第三秒，那只端茶的手稳稳地落下去，茶盏搁回几上，磕出一声轻响。脸上的纹路重新堆起来，嘴角重新有了弧度，慢悠悠地，全挂回去了。
“呵。”他笑了一声，摇着头，“老佟啊。老佟这个人，一辈子就爱开玩笑。”
佟小满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她在看他的手。
方才接茶盏、放茶盏，那只手又稳又慢，是养老养出来的从容。可现在，他的右手搭在膝上，拇指正一下一下地蹭着食指的指节，蹭了四下，才停住。手比脸慢了半拍。脸先挂回去了，手还没回去。
“关爷爷，”她开口，“这张纸，是从哪儿来的，拓的时候我也在场。吴桐老师拓的，一式两份，一份在刑侦支队的物证柜里，一份在这儿。字是谁写的，纸上写着。纸是在哪儿找到的，登记簿上写着。”
关鹤年没接话。他终于伸出手，把那张复印件拿了起来。拿的动作很慢，慢得像捧一件瓷器。他把纸举到眼前，凑近了看，看落款那两个字，看了很久。
“‘守义’。”他念出声，然后放下纸，看着她，“丫头，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。你祖父这个人，写这种话，不是警告我。他是在跟我闹着玩。老伙计之间，互相打趣。这纸要是当了真，那就闹笑话了。”
“当不当真，”佟小满说，“不由他，也不由您。由登记簿。”
“登记簿。”关鹤年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，慢慢点了点头。他把那张复印件对折，又对折，折成一个小方块，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，然后捏在指间，忽然抬眼：
“东西还我吧。”
“这是复印件。”
“原件。”他说，声音还是慢的，温和的，可每个字都压得实了，“那张原件，还我吧。那是私人信件。老佟写给我的私信，交到我手上，就是我的东西。你们从哪儿拿的，就该怎么送回来。”
佟小满坐在那儿没动。她心里那点这三天攒着的东西，此刻反倒平了。他要。他开口要了。
“关爷爷，”她说，“私信落在您家的地窖里，四十八年，没人送出去过。它现在的身份，是刑事案件登记在册的物证，编号我都背得出。物证的去留，不归您，也不归我。”
关鹤年捏着那个纸方块，久久没有说话。窗外的光斜进来，落在几上那盏凉透的茶上。护工在门边站着，大气不出。
“好。”他终于开口，把折好的复印件放回茶几上，用两根手指往她那边推了推，推得很轻，推到中间就停了手，“复印件，你带走。我留着没用，我不看玩笑话。”
佟小满伸手取回那张纸，重新装进封袋。她站起身。
“关爷爷，我告辞了。”
“不喝了？”老人朝那盏凉茶抬了抬下巴，笑纹又堆起来，“年轻人，茶要趁热。”
“下次吧。”
她走到客厅门口，忽然停了一步，没有回头，只是把话说给身后：
“原件在它该在的地方。您那句话问得好，他走得安不安详，得问更棚。更棚的底，也在它该在的地方。”
说完她推门出去，穿过院子。走到大门口的时候，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主楼。一层朝南的那扇窗户里，藤椅上的人影正扶着护工的手站起来，站起来的动作，比方才落座时慢得多。
茶楼二层，秦书桓看到她进来，把桌子对面的小凳用脚勾开：“说。”
“递了。他变色了，两秒。”佟小满坐下，把封袋放在桌上，“手比脸慢半拍。然后他说了三句话：老佟爱开玩笑；那是私人信件；东西还我。”
秦书桓的本子翻到新的一页，笔尖顿在最上面那行：“他要原件。”
“他怕的不是复印件。”佟小满说，“复印件只能气他。原件是能定他东西的物证——纸上写着警告，警告过，还留了四十八年。他开口要，就说明他自己清楚这十二个字在法律上是什么分量。”
秦书桓记完，合上本子，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凉了的茶，一口喝了。
“攻防换了个个儿。”他说，“上一回，是他递话给你。这一回，是你递纸给他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