热帖是早上七点多冒出来的。
佟小满还在老屋里吃早饭，手机在桌上震个不停。点开一看，本地论坛置顶了一条帖子，标题很规整：《关于“打更遗稿”的一点技术分析》，发帖账号叫“古籍鉴藏小课堂”，头像是一方端砚。
帖子写得有模有样：打更人的所谓“更稿”，市面从无成例；所谓墨迹断代，误差可达十年以上；所谓字迹比对，无司法鉴定资质，不足为凭。末尾一句点题：这类“遗稿”，不排除后人伪造的可能。伪造遗稿以挟私报复、敲诈勒索者，历史上屡见不鲜。
她把帖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，放下筷子，饭没吃完。
上午九点，她进馆。刚刷卡进门，传达室的老门卫就把她叫住，压低声音：“小佟，你手机没看吧？昨晚上就有人传，说……说你们家那个什么稿子，是假的。”
帖子的二次传播已经在跑了。到中午，本地一个生活号把帖子改成短文推了出去，标题换了，更抓人：《档案馆职工停职追查“祖父遗稿”，专业人士：或系伪造》。她的名字没打码，照片是馆里去年集体活动的合影，裁出来她一个人，站在第二排边上。
评论一屏一屏地翻下去。
“停职了还查？查什么查。”
“我邻居是档案馆的，说她前几天在库房里对着空气喊她爷爷，吓人不吓人。”
“烟盒纸上写几行字就当宝贝，逗呢？”
“她爷爷半夜敲梆子那事儿我小时候听说过，那家人就不太正常。”
最后那条她看了两遍。说话的这个账号，头像是灰的，注册不到一个月，发帖历史全是转发的养生内容。她往前翻了翻，发现骂得最狠的十几条，账号全是这一路货色：新号、灰头像、除了养生就是骂她。
下午两点，秦书桓的电话打进来。
“别回，别转，别在任何一个评论区打字。”他开口就说，“这些号的注册时间集中在三天之内，IP归属地乱七八糟，明显是买的。你现在回一句，他们就有十句接着，热度再抬一层。”
“我知道是谁做的。”佟小满说，“关鹏程。”
“手里没有证据之前，这话出了你的嘴就别再进第二双耳朵。”秦书桓说，“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，‘古籍鉴藏小课堂’那个首帖，昨天下午两点发的，晚上八点，关鹏程的公司给一个文化公司打了一笔推广费，走的账是我托人看到的，金额不大，三万八。就够买这一波的热度。”
三万八。佟小满把这三个字记在纸上。关鹤年在休养所的藤椅里跟她谈“年轻人要沉得住”，他儿子在外面花三万八买热搜骂她“魔怔”。
“你的三条呢？”秦书桓问，“今晚听不听声？”
“今晚不听。”她说，“白日在馆不碰案，我现在碰的是我自己——我就是案子的一部分了。”
“行。撑住。”
下午四点，事情进了馆。编目室一个小姑娘路过她桌前，欲言又止，最后还是停下来，声音很小：“小佟姐，那个……网上说的，不是真的吧？”
“不是。”佟小满说。
小姑娘点点头走了。走廊那头，两个年纪大的馆员站在饮水机边上说话，看见她出来，声音低下去，各自散开。有人开始躲她。躲她的方式很客气：借文件隔着桌子递，汇报工作站在门口说完就走。
五点半，她下班。走出馆门的时候，马路对面有个年轻男人举着手机对着她，镜头不藏不掩。她走了十几步，那人跟着挪了几步，还在拍。她停下来，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，那人把手机放下来，转身走了。
六点，新帖顶上来了。还是那个生活号，标题更进一步：《一个魔怔的档案员和一沓烟盒纸》。这一篇写得更像故事：说她停职、说她对着空气喊爷爷、说更稿“不过是一沓烟盒纸”，说有人“借死人整活人”。评论区已经盖到两千多楼。
佟小满站在公交站，把手机屏幕按灭。手心里全是汗，手机壳都捂热了。站牌底下有个等车的大娘看了她两眼，又看两眼，像是认出来了什么，往后退了半步。
她没有发作。她重新走回馆里，刷了卡，上了三楼的档案整理室。这个点整理室没人，她开了灯，坐到打印复印一体机跟前。
她把手机重新点亮，把那两个帖子、那条短文、评论区每一页，逐屏截图。然后连接打印机，一张一张打出来。骂她的十几条新账号的评论，她单独截图，把账号名、注册信息能看见的部分一并截进去，放大打印。
打印机吐纸的声音在空屋里一下一下地响。她一边截，一边打，一边在每页右下角用铅笔编页码、注日期和时间，注“来源：某某平台，2024年10月30日17时42分”这样一行小字，再装进档案盒，贴标签。
标签上她写的是：舆情·甲。日期。编号从001起。
打到第四十几页的时候，整理室的门开了。值班的老馆员探进头来：“小佟？你怎么还没走？”
“归档。”佟小满把刚打出来的一页晾干墨，插进档案盒，“网上骂我的话，我打印归档了。”
老馆员站在门口，愣了几秒：“骂你的……你还打出来留着？”
“留着。”她把档案盒的盖子扣上，扣得严严实实，“骂我的每一句，我都留着。到法庭上，一句一句还。”
老馆员张了张嘴，没再说什么，退出去带上了门。
打印机还在吐纸。佟小满坐在灯下，一页一页收。收到那条《一个魔怔的档案员和一沓烟盒纸》的标题页时，她多看了两眼，然后在页边用铅笔注了一行：
“烟盒纸”三个字，是造谣的人自己写错的。更稿用的纸，是黄麻纸。
写完，她把这一页插进档案盒的第三页位置，前面留了两页空白，她给自己留的，明天要补上截图的原始链接和存证编号。
晚上九点，她抱着档案盒离开档案馆。夜风很凉，公交站的灯箱亮着。她等车的时候，手机又震了一下。这次不是帖子，是吴桐发来的：
“帖子看见了。纸我修过，墨我验过。明天，我把话公开说。”
佟小满站在灯箱底下，回了三个字：“等我信。”
她抱着档案盒上了车，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，把盒子平放在膝盖上，两只手压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