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一号早上七点,佟小满在老屋里挨个打电话。
第一个打给贺建军。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,那边的货车司机嗓门很大:“小满,网上那些我全看见了。你发话,我今天就上。我这辈子没开过直播,你教教我怎么弄。”
“就三句话。”佟小满说,“说您娘的事,说那双绣鞋,说您三十年怎么问的。别的不用说。”
“不骂人?”
“不骂。骂一句,他们就有十句。您只说真的。”
第二个是邵冬生。修理铺老板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:“我那些材料,压在抽屉底下了三十年。搬出来晒晒也好。”第三个是吴桐,吴桐只回了一句:“铺子我关半天。”
最后一个电话打给裴小楼。这个名字是从邵冬生那里来的,之前邵冬生提过一句,城南武馆有个教头,祖父当年是剧团的武生,八几年摔死在台上,官方结论是“失足”。佟小满托邵冬生去问,问回来了话:裴小楼愿意见她,但只在自己武馆说。
她上午先去了武馆。
裴小楼四十五岁,寸头,身板厚实,正带着一帮孩子扎马步。他把她让进里屋,屋里最显眼的墙上挂着一个旧镜框,黑白的剧照,一个扎靠的武生举着大枪,从高处翻下来。
“我爷。”裴小楼指着照片,“唱《挑滑车》的高宠。八五年那场,人从三张桌子上翻下来,就没起来。剧团说是失足。我爹去问,问一次被顶回来一次。我爹临死前跟我说,那晚上去后台送伞的,看见了不该看的。”
“愿意说吗?”佟小满问,“今天,跟另外几个人一起。”
“我爷挂在这墙上四十年了。”裴小楼把镜框摘下来,用袖口擦了擦玻璃,“说他‘失足’的话,我也听了四十年。行,我说。在哪儿弄?”
“武馆就行。您不用出门。”
下午两点,四场直播先后开了。
第一场是贺建军。他把手机支在货车驾驶室里,对着镜头举出一只用红布包着的旧绣鞋。他没什么口才,说话磕磕绊绊:“这是我娘的鞋。我娘八六年冬天没的。他们说她是自己走的。鞋是我从河边捡回来的……鞋带是系着的。自己要走的人,不会把鞋带系得整整齐齐。”他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,把鞋捧在胸口,半天没出声。弹幕开始还是滚着“演戏”“编的吧”,滚着滚着,慢下来了。
第二场是邵冬生。修理铺里,他把三十年攒的材料摊在工作台上,一沓一沓地翻给镜头看:申诉信的底稿、退回的信封、盖了章的答复。“我不识多少字。这些是我一封一封求人写的。写一封,退一封。今天你们自己看,三十年,我有没有编一个字。”
第三场是裴小楼。他把镜框举在胸前,身后站着他那班学生。他一句废话没有:“我爷是唱高宠摔死的,不是‘失足’。今天有人说这些遗稿是伪造的。我不管稿子真假——我爷这一条,跟稿子没关系,我一样要个说法。我等了四十年,不差再等十年。”
第四场是吴桐。修复铺子里,工作台灯亮着,他戴着棉手套,把更稿册的复印件一页页摆开:“我是做古籍修复的,干了二十年。这册子的纸,黄麻纸,八十年代前的工艺,现在造不出来。这个墨,我做了分层比对。说‘伪造’的帖子我看了,通篇没有一个字提到纸的帘纹和墨的胶 ——因为写帖子的人,根本没看过原件。我修过它,我摸过它,我可以负责任地说:这不是伪造。”
佟小满自己没有出镜。她坐在档案馆的办公室里,盯着四个直播间的画面,手里做一件事:把每一个来骂的新账号截图,归进“舆情·甲”的档案盒里。有人发消息问她为什么不出来反驳,她只回了一句:“我的话,说在网上没有用。真的东西要有人证。”
晚上七点,最后一个人来了。
林秀芝约在她家里。佟小满进门的时候,这位快退休的老馆员已经把一只樟木小柜拖到了堂屋中间,柜子锁着三把锁。她一把一把开,从最底下取出一本蓝皮的簿子,用一块干净布包着。
“八五年鼓楼检修,出入登记,原件。”林秀芝把布揭开,“我当年在街道帮忙誊过副本,原件按规定交回工程队。交回去之前,我留了一夜,整本抄完核对完才交的。可后来工程队失火,原件说烧了。我抄副本的时候发现原文有涂改,当时不敢声张,就把原件偷偷抽了一页多记了一份。这一放,四十年。”
她把簿子推到桌上:“前几天那个帖子,说遗稿是伪造的,说你们佟家魔怔。我想了三个晚上。原件在我这儿躺了四十年,今天它该见光了。”
佟小满翻开盘子。登记栏里一行行的姓名、时辰,其中几行有明显的涂改痕迹,浓墨压着底下的旧字。她立刻给秦书桓打了电话。
九点,秦书桓带着技术员到了林秀芝家。登记原件当场封存,封存手续走完,技术员在灯下做了初步显影比对,涂改层下的旧痕笔迹,与警方此前掌握的显影样本完全一致。
“证据链补上了。”秦书桓直起腰,看着林秀芝,“这份原件的来源,誊副本的经过,您得跟我们走一趟笔录。”
“我等着呢。”林秀芝说,“四十年了。”
十点,佟小满回到住处,把四个直播间的后续又刷了一遍。贺建军那场的录播已经传开了,弹幕里的风向整个掉了个头:“绣鞋那段我哭了”“我爷爷当年也认识佟更夫”“那些新号才是假的吧”。那篇《一个魔怔的档案员和一沓烟盒纸》,已经从置顶上掉了下来。
她把新截图打出来,编页,归档,装盒。装到一半,裴小楼的电话进来了。
“小佟,”电话那头声音很平,“我今晚说了四十年没说的话。我还有一件事没说,明天你来武馆,我给你看样东西。我爹留下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