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三号下午,秦书桓的电话打到档案馆传达室。
“检方重启了。”他在电话里说,“总案证据闭环,字条、账本残页、出入登记原件、林秀芝的笔录,加上水军那笔推广费的账目线索。对关鹤年依法采取强制措施的请示,今天批下来了。明天上午执行。”
佟小满握着话筒,半天没出声。
“喂?”
“我在。”她说,“我在想,这个消息该不该高兴。”
“不用想高兴不高兴。”秦书桓说,“你明早有空的话来一趟。程序上你是利害关系人代表,见证在名单里。七点半,休养所外。”
挂了电话,她在传达室门口站了一会儿。传达室老门卫看了她一眼:“小佟,脸色不对。”
“没事。”她说,“消息等太久了,一时不知道怎么接。”
那天晚上她没听声。她把“舆情·甲”的档案盒收进柜子,锁好,又把更稿柜门上那张“错乱三条”看了一眼,四个名字齐了,周明远的名字是前天补签的。她睡得很早,睡得不踏实,天没亮就醒了。
十一月四号,清晨七点二十,她到了休养所外面。
秦书桓和两名同事已经在门口,还有检察院的两位同志,一共六个人,程序文书齐备。天阴着,风里已经有了冬天的意思,银杏叶落得只剩零星几片,挂在枝头晃。
执行定在八点。七点半的时候,休养所的所长急匆匆出来,把秦书桓叫到一边,低声说了几句。秦书桓的眉头拧起来,转身朝佟小满招手:“你过来。”
“监控的事。”他说,“所里调昨晚的监控做例行的执行前确认,发现关鹤年从昨晚九点半开始,一直在院子里站着。现在,还在站着。”
“站了一夜?”
“站了一夜。护工去劝过两回,他不进去。所里怕出事,又不敢强行架人,他心脏不好。”秦书桓看了看表,“八十七岁,霜天,站一夜。医务室的人现在就在旁边守着。检察院的同志商量了一下,把执行时间推到八点半,先让医生看。”
佟小满顺着院门往里看。主楼前的那片院子,隔着一段冬青,能看见一个背影。
老人就站在两棵银杏树中间的位置。深色的棉袄外面什么都没披,背对着楼门,面朝南边——南边是城墙的方向。他就那么站着,不动,双肩上已经落了一层白霜,霜顺着肩线铺下来,头发上也是白的,分不清哪些是霜、哪些本来就是这个颜色。
医务室的女医生拎着药箱站在五六步外,劝了一次,没劝动,就守在那儿。
八点过五分,一辆黑色的车到了。车上下来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,大衣领子竖着,进门就往里冲,被门口的民警拦了一下。是关鹏程。
他冲到院子边上,冲着那个背影喊:“爸!您进屋啊!外面多冷——爸!”
老人没回头。
关鹏程又要往里闯,被秦书桓拦住:“家属在旁边等,程序八点半开始。你现在过去,除了让他分心,没有别的用。”
关鹏程站住了,攥着车钥匙,指节都白了。他在院墙边上走来走去,走了七八个来回,又停下来朝里喊:“爸,进屋!有事咱家里商量!”
老人还是没动。他就站在那儿,面朝着南边,从深夜站到了天亮。院子里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,也没有人敢问。
佟小满站在院门外的警戒线里侧,隔着冬青看那个背影。
八点二十五分,医生上前,最后一次劝。这一次,老人点了点头。医生扶着他慢慢往主楼走。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回头朝南边看了一眼,才进去。
八点半,执行开始。
休养所的会客室临时做了清场。佟小满作为利害关系人代表,被安排在走廊里等候,隔着会客室的门,能看见里面的情形。
老人换了衣服,不是早上那件落霜的棉袄,而是一件熨过的呢子大衣,深灰色,样式很老,可是板正,领口扣得整整齐齐。是关鹏程刚才从家里取来的——进门前,老人隔着门对儿子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高,走廊上的人都听见了:
“把我那件呢子大衣找出来。去见老朋友,要穿正装。”
会客室里,检察官宣读文书。老人从头到尾站着听,没有坐。宣读完毕,民警上前,他伸出双手,主动交叠在身前,手腕并拢,姿势摆得很正,像在等着接过什么。
佟小满在走廊里看着,忽然想起吴桐说过的一个旧俗:更夫交更,一夜巡完,回到更棚,把梆子双手捧着交给接更的人,一夜的差事才算完。
这个姿势,像交更。
文书宣读完毕,手续走完,民警搀他往外走。经过走廊的时候,老人在佟小满面前停了半步。他看了她一眼,呢子大衣的领口遮着脖子,脸比那天喝茶的时候灰了些,可眼神还是稳的。
他没说话,佟小满也没说话。几秒钟后,民警扶着他走过去,出了门,上了车。
车门关上,车队驶出院门。关鹏程在院墙边上,攥着车钥匙,一直没敢抬头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霜化了一半的银杏树下,地上一片湿痕。
佟小满在原地站了很久。秦书桓办完交接手续出来,看见她,走过来,递给她一份文书的副本:“留底。”
她接过来,捏在手里,忽然开口:“秦哥,他昨晚站的那一夜,站的是什么?”
秦书桓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两棵银杏树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要我说,是站给城墙看的。”他说,“他那一代人,干了什么、毁了多少,自己心里都有数。天要亮了,楼要空了,他把最后这一夜站完,账,回头慢慢算。”
佟小满低头看手里的文书副本,看了很久,说了一句:“我该恨他的。我现在也恨。可我刚才看他把手交叠在身前的时候,心里咯噔了一下。他那个样子……像在等交更。我祖父等了三十一年的东西,他用这个姿势给了回来。”
“别把这一下当原谅。”秦书桓说。
“不是原谅。”她把副本折好,收进包里,“罪是罪,姿势是姿势。账上两笔,一笔都销不了。”
秦书桓点点头,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:“讯问安排在下周一。他八十七,心脏不好,医生全程在场,讯问一小时停一次。你回去吧,今天你在这儿站了三个小时了,脸都青了。”
佟小满走出休养所大门。门外,风把最后几片银杏叶刮下来,贴着地皮跑。她裹紧外套,往公交站走,走到一半,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院子。
两棵树中间的位置,霜已经化净了,只留一小片深色的印子。
她站住看了一会儿,转身接着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