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月12日上午八点五十,档案馆二楼教育全宗库房。
二小的全宗归在市教育局下面,1993年前后的教学档案,占了半排架子。佟小满调卷之前先给秦书桓打了个电话。
“我要动教育系统的旧档,查沈月娥。”
“丑话说在前头。”秦书桓在电话那头说,“你查的是档案,不是查人。学校那边活着的教工,一个都别去碰。张守业现在在哪、干什么,我来查,别抢。”
“我就是看纸。”
“看纸行。晚上给我回个话。”
借阅单签好,库房管理员把三个卷盒搬上桌。教学档案不如行政档案齐整,纸黄得厉害,有的页边一碰就掉渣。佟小满垫了无酸纸,一页一页翻。
先找人事。
沈月娥的人事档案不在这批里,教育局只存编制和工资关系。她查到的是三样东西:年度考核表、教师登记名册、还有学校自己留的一册先进教师事迹材料,1991年编的。
考核表连着五年的,一年一页。
评语栏是校长写的,字圆,一板一眼。“该同志工作认真,所带班级语文成绩优良。”年年差不多就这两句,1991年多了一行:“作文教学有特色,学生习作多次获区级奖励。”
先进事迹材料里有她一页,贴着一寸照片,就是失踪登记表上那张的底片。材料不长,三百来字。佟小满逐句读。
她教的是高年级语文。材料里写,她的作文课有个规矩,叫“写真话”。学生作文,谁写套话,判回去重写。有一年期末,区里出作文题《我的理想》,她班上一个学生写“我的理想是当更夫,像我爷爷一样夜里看护大家”,监考老师给了低分,她跑去跟教研组争,说这是全考场唯一一篇真话。
佟小满把这页复印了。当更夫那个学生的名字,材料里没写,只写“一学生”。
她盯着那句看了一会儿。1991年,她十二岁,也在二小上学。她不记得班里谁写过这个。可能是低年级,可能是别的班。
接着查考勤。
考勤册是硬皮本,一年一册,按月排。1993年那册,前头十一个月,沈月娥的格子里干干净净,没有一笔缺勤记号。学校要求,病假事假都要写理由,病假附条。
十二月,翻到最后一页。
12月21日,那一格,一个“假”字。理由栏,空白。
没有病假条,没有事由,前后再无记录。12月22日往后,那格子里写的是“离岗停薪”,换了一支笔,是学校后来补记的。
佟小满把册子平放,用尺子压住页脚,又看了一遍那一格。整本考勤册,全年唯一一次“假”,理由是空的。
她给秦书桓回了电话。
“考勤查到了。12月21号,她请了假,理由栏没填。”
“没填?”秦书桓那头顿了一下,“别的老师请假都填?”
“都填。前头有个老师事假,理由写的是‘母病’。就她这个空着。还有件事,”她翻着补课记录,“她失踪前那个星期,还在给学生补课。学校的教学日志里,12月14号、17号,两个晚上,她登记了课后辅导,十几个学生名,一批一批的。”
“补到几点?”
“日志只写‘晚辅导’,不写钟点。按老规矩,晚辅导一般到七点。”
秦书桓在电话里沉了一会儿。“十七号还在补课,二十一号请假,二十二夜里人没了。中间隔四天。”他说,“小满,一个要走的人,会把四天后的课都排上吗?”
“日志上,她把下学期的作文进度都排了。排到了一月。”
“那不是要走的人排的表。”秦书桓说,“那是打算接着上课的人排的。”
佟小满把日志那页也复印了。排课表用蓝墨水写的,字跟她人事材料上的字一样,端端正正。一月七日那一格写着:作文讲评,题目《冬天》。
她合上册子,坐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查家事。
丧偶这件事,是从工会档案里出来的。二小工会的困难职工补助记录,1990年3月,沈月娥领过一次补助,事由栏:丈夫病故,遗留医药费未清。丈夫叫什么,栏里没写全,只写“其夫”。补助金额八十元,签字领款,沈月娥,三个字按得很实。
1992年3月,又一次补助,事由:独身抚养子女,收入单薄。金额五十元。签字还是那三个字。
佟小满在台账上记:沈月娥,36岁,二小语文教员。夫,1989年病故。遗一女,沈知冬,1993年8岁。南巷九号,独居(带女)。
写到“带女”两个字,她停了停。8岁的孩子。1993年12月21日夜里,母亲从家里离开,再没回来。那孩子在那间屋里,第二天早上,等的是一个再也没回来的人。
台账她没多写一个字。
下午她把三样复印件归在一起,装订成卷,封皮用铅笔写了“沈月娥”三个字。在她的声证笔记最底下,她另起了一页,她给亡者立的像,这一页是新的。
她写得很慢,写一行,核对一行:
沈月娥。女。终年三十六岁。云朔二小语文教员。丧偶,独力抚女。教作文,只教真话。1993年12月17日晚尚在给学生补课,排课排至次年一月。12月21日请假,理由栏空白。当夜离家,未归。1999年宣告死亡。死因,存疑。
写完最后两个字,她把笔搁下。
考勤册还在桌上摊着。她凑近了看那个空白的理由栏。栏是印好的,一道横线,线上一片白。三十一年了,那道线上没落过一个字。
佟小满收拾东西的时候,把这个细节也记了进去。记在最后:
理由栏空白。一个从不缺勤的人,唯一一次请假,没写理由。
要么她不肯写。要么,请她走的人,没让她写。
她把考勤册放回卷盒,盒子归架,架子推回原位。库房的灯灭到最后一排的时候,她还站在教育全宗那半排架子跟前。
那册先进事迹材料的复印件她单独折了一页角,是“写真话”那一页。
她关灯出门,那页纸在帆布包里,贴着失踪登记的复印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