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月14日下午两点,市图书馆二楼借阅区。
秦书桓查了两天,查到沈知冬在市图书馆工作,管理员,管社科借阅区,干了十几年。去之前他跟佟小满碰了个头。
“丑话说在前头。”他说,“你去,是档案馆的身份,带着沈月娥的死亡档案,走正规告知。别用猜的语气,别用安慰的话。说完就走,别催她表态。她要是问,你就答,答得着的答,答不着就说不知道。”
“她要是问,她妈妈是不是死了呢?”
“档案上是宣告死亡。你只能说到档案为止。”秦书桓顿了顿,“但你自己心里那句,你想说就说。你是她半个街坊,这话轮得到你说。”
沈知冬在还书台后面。佟小满认出她之前,先看见的是那双手,把书摞齐,一本一本码,码得极平,像量过。人清瘦,头发扎在脑后,袖套洗得发白。
“借书吗?”她抬头。
“不借书。”佟小满把工作证放在台面上,“我是市档案馆的,佟小满。找您,为一份旧档案。”
沈知冬看了一眼证件,又看她。看的时间有点长。
“旧档案。”
“您母亲,沈月娥。”
还书车上的最后一本书,她没码完,就那么半悬着搁下了。借阅区很静,暖气片上晒着谁落的一副手套。
“这儿不方便。”她说,“里屋等一下,我换班。”
里屋是员工休息间,一张桌子两把椅子,窗台上一缸绿萝。她倒了两杯水,把其中一杯推过来,自己捧着另一杯,没喝。
“我妈妈的事,1999年就结了。”她先开口,“法院来的,宣告死亡。我那年十三,是街道办的阿姨陪我去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今天来,是告诉您两件档案里的事。说之前,我想先问一句,这些年,家里人是怎么跟您说的?”
沈知冬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。“我爸说,她改嫁了。”她说得很慢,“改去了外地,不方便联系。后来爸也走了,姑姑的说法也一样。就这一句,三十年,就这一句。”
“您信吗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八岁那年,她头天晚上还在给我掖被角。第二天人就不在了。留了张字条,我爸拿走了,我没见过。一个要走的人,不跟孩子说一句话?”她抬眼看佟小满,“后来我常想,可能是我不好,她才不要我。这话我没跟人说过。”
佟小满从包里取出文件袋,没急着打开。
“我今天带来的话,说出来会难受。您可以现在不听,我改天再来。”
“说吧。”沈知冬坐直了一点,“我在图书馆干了十六年,我知道纸上的东西赖不掉。说。”
佟小满把三页复印件摆开,一页一页推过去。
“第一件。1993年12月,全市刑事档案,命案记录为零,非正常死亡记录为零。城市很干净,干净得反常。”
“第二件。您母亲的失踪,报案人是您父亲,时间是12月23日下午,距离家隔了一个白天。派出所出的情况说明写着‘婚姻不和、多次流露离家意向’,但学校档案里,她当周还在给学生上晚辅导,下学期作文课排到了一月。”
“第三件。”佟小满把考勤册那页推过去,“12月21日,她请了假。她全年没缺过一次勤,唯一一次,理由栏是空的。一个打算走的人,会排好下学期的课,再不写理由地走吗?”
沈知冬低头看那页纸。她的目光落在空白的那道横线上,停了很久。屋里只有暖气的水声。
“我妈没走。”她说。不是问句。
“档案上没有她离开云朔的任何记录。没有车票,没有迁移,没有落户。”佟小满说,“1999年之后,全国查无此人。我不能告诉您她怎么了,因为档案到这儿就断了。但‘她不要您’这一句——”
“不是真的。”沈知冬接得很快,接完又停住,像自己被这两个字烫了一下。
“不是真的。”佟小满说,“您妈妈请假那天,理由都没写。请她走的人,没让她写。”
沈知冬把那杯水端起来,喝了一口,放下,杯子磕在桌面上,响了一下。她扶正了。然后她把三页纸摞齐,摞了三遍。
“我小时候在借阅区,爱看一种书。”她忽然说,“寻亲的,找人的。同事说我怪,老借那种哭哭啼啼的书。借了三十年。”
“我知道您为什么借。”
“你现在知道了。”沈知冬看着她,“我等的是一个说法。等了三十年,等到的是‘她不是不要我’。”她的声音没抖,就是慢,“这句话残忍吗?残忍。可‘她不要你’这四个字,我背了三十年,比这个残忍。”
佟小满没接话。她等。
沈知冬安静了一阵,久到窗外的光斜过来一截。然后她开口,问的不是案子,不是父亲,不是字条。
“她走的那天,穿的是什么衣服?”
佟小满怔住了。
“我妈爱穿一件蓝的褂子,洗得发白的那种蓝。”沈知冬自己往下说,“我记得。可我记得的,是她在家里的样子。她出门那天穿什么,我没看见。我八岁,睡一觉,天亮她就不在了。我连她最后穿什么,都不知道。”
佟小满张了张嘴,档案里没有这个。失踪登记表上没有衣着记录。
“这个我答不了。”她说,“但我记下了。往后查到的每一件事,只要您想听,我一件一件告诉您。”
沈知冬点了点头。她把三页复印件推回来,又拉回去,最后留在自己手边。
“这些,能给我留一份吗?”
“复印给您,一式一份。”佟小满开始收文件袋,“档案我带走原件复印件归档,您留誊抄的。回头我跟您打电话,约个时间,把您妈妈的考核表、事迹材料,也给您看一份。她教作文,教的是写真话。”
“写真话。”沈知冬重复了一遍,喉咙动了一下,没再说什么。
换班的铃响了。她站起来,把袖套理平,先出去推还书车。佟小满收拾好东西,在门口看她把下午码了一半的书接着码完,一本,一本,码得极平。
她走出去几步,沈知冬在背后叫她。
“佟同志。”
佟小满回头。
“那件蓝褂子。”沈知冬站在书架边上,手扶着还书车,“你哪天要是查着了,告诉我。别的都可以不急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佟小满说,“蓝褂子。”
沈知冬点了下头,推着车进了架子里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