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月16日上午九点,档案馆三楼库房。
G009那盘带子,第九页,1989年冬城墙根的拖行声,135个小时的异常账,这条线在卷四就挂着,一直没腾出手。现在沈月娥的档建完了,佟小满把它翻出来,从头查。
1989年的档,比1993年的还难翻。环卫系统那时候归市容委管,档案不全,人事和工资关系在,别的零零碎碎。她调了卷,又给秦书桓打了电话。
“查康桂枝。”她说,“1989年12月,环卫工,我怀疑就是第九页里那个人。”
“丑话说在前头。”秦书桓说,“第九页的声,现在还不能当证据使,只能是线索。你查你的档,别先入为主,别拿声去套人,拿档去对人。”
“拿档对人。”她应了。
失踪登记在市容委的保卫科存档里。登记表,钢笔字:
康桂枝。女。四十七岁。环卫工人,负责老城南段清晨清扫。1989年12月某日,凌晨出班未归。家属报案后,查无下落。
日期她核了三遍:12月26日。凌晨四点半出班,她那一段路,扫到城墙根。
结案意见是派出所出的,跟沈月娥那份像一个模子:经走访,该人近年家累重、经济困难,性格要强,曾流露轻生及出走言语,判断自行离家,不构成立案。
“又来一个。”秦书桓下午过来,看完这页,把纸压在桌上,“‘性格要强’和‘流露出走言语’,这两句搁在一张纸上,本身就是打架的。要强的人,不跟人说要走。”
“沈月娥那份也是这么结的。”
“一个手法。”他说,“1989年一个,1993年一个,间隔四年,结案的口径一个字不差。写这个结案意见的人,要么懒,要么统一过口径。你去把走访材料调出来,看走访了谁。”
走访材料附在后头,三页。家属的、街道的、还有一个工友的。
工友那份是手写笔录,佟小满一个字一个字读下来。
被走访人,环卫所女工,比康桂枝小十岁。笔录不长,前头都是家常话,问康桂枝最近情绪,答“跟平常一样”。问到“她有没有说过要走”,笔录记了这样一段:
“她说啥走不走的。桂枝姐捡废品养俩孩子,大的上初中,小的还发烧药不离身。她扫完马路还去拾纸箱子,一个月多挣十几块。走?她连一双新鞋都舍不得买,脚上那双补了三回。你们要找着她了,叫她回来,娃的药不能断。”
下面是签字,手印,按得很实。
“这话当年就摆在这。”佟小满说,“走访的人自己记下来的,工友说得明明白白,她走不了。结案意见还是写‘判断出走’。”
“写了也没人翻。”秦书桓说,“三十五年了。谁翻一个环卫女工。”
佟小满没接话。她翻卷宗最后的附件,工资关系那部分。
环卫所的工资表,1989年12月,按月造册。康桂枝那一行:基本工资三十一元,各类补贴六元五角,实发三十七元五角。领款人签收栏,有她的名字,日期12月26日。
失踪当天,她上午刚领的工资。
附件里还有一张派出所的调查记录,是失踪后第七天,民警去她家做的补充核实。记录很短,核心一句:经查,失踪人住所内发现12月26日所领工资全额现金,共三十七元五角,存放于抽屉,分文未动。家属确认系失踪人本人领款后带回。
佟小满把这一页看了两遍,搁下了。
“三十七块五。”她说,“1989年的三十七块五,够那个小娃吃半年药。她要是自己走的,她不带钱?她那个工友说她连新鞋都舍不得买的人,她走,她不带走自己一个月的血汗钱?”
秦书桓坐直了。“钱在家?”
“一分没动,抽屉里,等了三十五年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窗外的天暗下来一层,库房的灯白得晃眼。
“我讲个理。”秦书桓说,“出走的人不带钱,要么是走得太急,要么是根本没打算用钱——被抬走的。她凌晨四点半出班,天没亮,一个人扫到城墙根。你祖父那页更稿记的就是那一带,记的什么来着?”
佟小满把笔记本翻到抄录的那段,念:“‘脚步不对。不是走,是拖的。声音往南去了。’后头隔了大概一刻钟,有一句:‘再等等,天亮就放你走。’”
“‘再等等,天亮就放你走’。”秦书桓把这七个字拆开念了一遍,“这话是说给人听的。凌晨,城墙根,一个说‘放你走’。放,就是押着。押着人走,脚步是拖的,康桂枝凌晨四点半出的班,人在城墙根。”
“还有账。”佟小满说,“135个小时。卷四查过,环卫所那半年的加班、清运账,有一笔对不上的时长。她人不在了,账上还在走工时,走了135个小时。”
“人没了,工时还在记。”秦书桓站了起来,在窄过道里走了两个来回,“谁记的?记工时的人见过‘她’。一个失踪的人,第二天还在出班、还在报工——那报工的是谁?”
这个查不到答案。1989年的排班原始记录早毁了,只剩汇总账。两个人对着一堆纸,卡在这儿。
“卡住就先立住。”秦书桓说,“档案层,够了。你建档。”
佟小满把材料归置好,摊开亡者名录,翻到新页。
康桂枝。女。终年四十七岁。环卫工人。1989年12月26日凌晨出班未归。工友证词:捡废品养俩孩子,舍不得买新鞋。失踪当日领工资三十七元五角,全额留在家中抽屉,分文未动。原结案意见:离家出走。守义更稿第九页所记:拖行,向南。
写到“分文未动”,她的笔顿了一下,又添了一行小字:
出走的人不带钱。三十七块五,在抽屉里等了她三十五年。
写完,她把康桂枝那一寸照片从人事档案里找出来复印了一张。照片上的人头发花白了一半,脸让风吹得糙,没笑,眼睛看着镜头,像是照的时候还在赶时间。
她把照片夹进卷里,跟沈月娥那册放在一起。两册并排,一册蓝布面,一册牛皮纸。
秦书桓临走前又回头:“拖行那段,回听的事,你定个日子。第九页得重新过一遍,一个声一个声抠。丑话说在前头,放给我听的时候,我在场。”
“明天吧。”佟小满说,“我把设备调好。”
他走了。她收拾桌面,工资条那页复印件留到最后收。三十七元五角,三十一加六块五,数字她默了一遍,对得上。
她把那页纸放进文件袋,压平封口,关灯的时候,借阅簿上今天的日期还没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