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月18日夜里十一点半，佟家老屋里屋。
听音的日子她自己定的，隔三天一回，这是第十六回。流程走完：录音笔充好电，W002第九页从封存柜里取出，核对编号，登记出库，一个字不落。
柜门上“错乱三条”那张纸，她的目光扫过去一遍。今天状态对，昨晚睡了六个钟头，白天没动过脑子里的案子，秦书桓那边停了一天。
锚纸条写好，压在灯下：一九八九年冬，城墙根，细节层。第十六回。
梆子敲三下，开录。
第九页的声场她熟了。前头一段是脚步，巡更的脚步，一步一步，雪地里的闷响。走到城墙根，脚步停了。
停顿很长。她第一次听的时候没在意这个停顿，这一次，她把音量推上去一档，专听停顿里的东西。
停顿里不是空的。有风，有很远的狗叫，还有，一种蹭的声，断断续续，从北边过来。
拖行开始了。
前几回她只听出“拖”。这一回她用耳机，把这一段反复过了四遍。声音是两层：底下是鞋底蹭雪蹭土的沙沙，上头压着一层细的、韧的——像麻绳蹭着墙皮，一下，一下，跟拖的节奏合着拍。绑着走。人被麻绳捆着，一头攥在别人手里。
沙沙声走到井台那个拐角，顿住了。
这一顿她前几回也听到过，一带而过。今天她掐了表：一顿，二十六秒。
二十六秒里有两个声。一个是喘，粗，压着，是拖人那个人的喘。喘到一半，一声很轻的“嗝”。再往后，是陶瓷口磕牙的声——仰头灌的那种磕法。
喝酒。歇气，喝酒。
佟小满摘下一边耳机，又戴回去。她把这二十六秒单独剪出来，存成一段，标注：井台，歇，酒。然后把整段再过。
拖行者的话声，第九页里只有那一句，“再等等，天亮就放你走。”这一回她听的是音色之外的：这个人喘里带酒气——不是喝急了那种粗喘，是长年喝、当晚也喝了半宿的那种沉喘。拖一个人的分量，他拖得不费劲。声音里听不出挣扎的晃，就是说，扛得住一个成年人的拖拽，一路不歇，只在井台歇了二十六秒。
她记：练过的膀子。装卸、守库，这一路的体格。
然后是被拖的人。
前几回，被拖的人是“没声”的。今天她把拖行开始之前的那十几秒单独放大，过了三遍。就在拖行声起来之前，有一个人声，很低，哑，断在半截：
“粮是好的，你们拉去做啥……”
后头没有了。麻绳的声接上来。
佟小满的手停在录音笔上。
她把这一句倒回去，再听。一遍。两遍。第三遍她跟着口型默了一遍，字没错。
粮是好的，你们拉去做啥。
康桂枝。环卫女工，凌晨四点半，扫到城墙根。她不是撞见了人，是撞见了粮。有人往城墙根拉粮，她看见了，她问了一句。问完这句，她就被拖走了。
守义那页更稿上，“再等等，天亮就放你走”，这话对她说。
佟小满坐直了。粮。1979年的粮库案，账本残页，粮食局定制的锁，那口樟木箱。粮库的账，1989年冬天，又走动过一次。
祖父的声音在第九页里始终没出现。他跟踪了半条城根，他记了“脚步不对，是拖的”，记了“声音往南去了”。他不敢出声。1979年他看见了什么，忍了十年；1989年他又看见了，还是只能记。
她把笔记本翻开，声证笔记第九册，写：
第十六回，144小时。井台歇二十六秒，酒。麻绳。喘沉，力足，非生手。“粮是好的，你们拉去做啥”，死者最后一言，死前所见为粮。粮，1989年冬，城墙根。
写完，末尾她添：
她说“粮是好的”。一个扫马路的女工，死前护的是公家的粮。
梆子收三下，录音笔关机，归位，登记入库。她把第九页放回封存柜的时候，手比平时慢了半拍。
灯下她坐了一会儿。窗帘外头黑着。她想起卷宗里那张一寸照，头发花白一半的女人，扫了半辈子马路，凌晨四点半出班。
佟小满关灯躺下。黑暗里她默了一遍那句话，一个字一个字的：粮，是，好，的。
明天要给秦书桓打电话。城墙根那段，夯土层，1989年之后动没动过，得查城建档。她闭着眼，把这最后一件事在脑子里挂了号，才让自己睡。
挂号不是惦记，是放权——挂在本子上、脑子外头的事，才不会半夜爬出来占耳朵。这是错乱教她的第一课。
第二课更简单：账要当天平。当天不平的账，夜里会自己长利息。
她把两课都想完，翻了个身，睡沉了。睡前她把手机调成静音，反扣在床头——明天的事，交给白天的佟小满。城墙根的夯土层、城建档、1989年冬天动没动过——三件事，三行字，都记在纸上。纸上落了，脑子就空了；脑子空了，耳朵才干净。她把被子拉过肩膀，呼吸一寸一寸匀下去，匀到跟白天那个数数的节奏一个拍子，睡沉了。数数的声没再响。耳朵里干干净净的，像雪停之后的城墙根。安静，踏实，天亮照旧打更。这句老话，往后轮到她说给下一辈听。听到的人不用答，听得进，就算应了更。窗外的天，一分一分亮上来了。夜班守到了头。天边的云脚压得低，是又要落雪的意思——雪落无声，可打更的人，听得出哪一片云里有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