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月20日早上八点,城墙根加固工地。
工程是上个月批的。这一段夯土墙到了抢险年限,雨季塌了一角,市里立项加固。开工前例行要文物部门介入,勘探队进场那天,档案馆收到一份函,请派档案顾问随组,提供该地段历史沿革资料。
函是高敬之接的。他把佟小满叫到办公室,茶缸磕在桌上。
“馆里的函,你去。”他说,“你手里正好有这一带的旧档。丑话我替你说在前头,顾问就是顾问,别越过勘探队的手。”
“我懂。我只给纸。”
前一天晚上她跟秦书桓对了三个钟头。秦书桓把第九页声证的时间轴、守义更稿的路线,还有1989年那一段城墙的城建档案,全摊在桌上。
“城建档我调过了。”他说,“那一段城墙,1989年冬天之后没动过。1990年补过一次墙顶,没触夯土层。也就是说,如果那晚的拖行有终点,终点还在地下。”
“怎么变成坐标?”
“声给不了你坐标,声给得了方位和顺序。”秦书桓在图上画,“井台在这儿,你祖父的更稿记的是‘声音往南去了’。拖行路径,井台往南,麻绳蹭墙的声说明贴着墙根走。终点,”他顿住,“按你听的那页,拖行声停的地方,离他站的位置有一个固定距离。老更夫记距离,跟咱们记门牌一样准。”
“停在南段。”佟小满接过笔,在图上落了一个点,“夯土层外坡。”
工地围挡立起来,探方按两米一格划线,往南排到第二十几格。佟小满的活是把叠合图交给勘探队,图上她标了一道弧线:井台,墙根,南段外坡。
队长姓陆,五十来岁,搞了三十年勘探。他看图的时候没说话,看完了问她:“这弧线,依据什么画的?”
“1989年的旧档。一段声的记录。”她说,“拖行声,从北往南,贴墙根,终点在南段。我给的是方位,不是点位。”
陆队长盯着她看了一会儿。“声的记录,能画出这条线?”
“记录的人走了三十年更,那一段墙他闭着眼都认得。”佟小满说,“他记的‘往南’,就是他耳朵里的正南。”
“行。”陆队长把图折起来,“我信你一回。不是因为图,是因为这图要是空的,我照样一格一格探。你只是省了我的工夫。今天从第五格开。”
上午开的五、六两格,土层记录正常。佟小满跟着记录员做旁站登记,她那个本子上记的比记录员还细:第五格,地表下四十公分见砖渣,为九十年代倾倒建筑垃圾,非原生。
中午在工棚吃的盒饭。秦书桓下午到,他跟勘探这边是另一个口子进场,警方的手续走的协查。
“丑话说在前头。”他端着盒饭跟陆队长说,“这一段如果有东西,很可能是刑事案件的东西。挖到可疑层,你们的规程是停,我的规程是接。谁也别抢。”
“老规矩。”陆队长说,“先考古,后勘探。我的铲子不快,三十年没挖错过。”
下午开第七格。
第七格正好压在佟小满那条弧线的南端。她站在格边上看。土一层一层下,记录员报层位:耕土层,二十公分;下头是扰动过的填土,颜色杂。
“这层动过。”记录员说。
“记。”陆队长说,“扰动层,深度继续。”
秦书桓走过来,站在佟小满旁边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填土往下了三十公分,还是杂的。再往下,铲子换成了手铲,改成刮。
三点二十分,记录员的手刚碰到探测仪的开关还没碰,那仪器自己响了。
嘀。
短促一声。探测仪探头正压在第七格的东南角。
陆队长抬手,全格停了。工地那头的挖掘机也熄了火。
“金属反应。”记录员报,“浅层没有,信号在下面。深度,”他往下探了探,“七十公分上下。”
陆队长蹲在格边,看了很久,站起来,摘了手套。
“停铲。”他说,“上报。这格封了,东西在不在,什么时候动,怎么办,听上头的。今天到此为止。”
秦书桓已经掏出了电话。他往边上走了两步,压着声说话。佟小满听不清全部,听清了几个词:“金属反应”“扰动层”“1989年”“探方”。
他打完电话回来。
“明天市局和文物部门碰头。”他说,“这格怎么开,开出来是什么,走程序。小满,你的叠合图,今天晚上归档,编号,别就一张纸揣兜里。”
“回去就办。”
收工的时候天擦黑了。围挡外头有人遛弯,隔着板子看热闹,议论这墙修完能不能好看点。佟小满从围挡出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第七格用苫布苫上了,四个角压了砖。
秦书桓跟她并肩走了一段。
“声落在纸上,纸落在图上,图落在格子上。”他说,“你祖父那晚没敢出声。三十五年后,他听见的,落到格子上了。”
“第七格。”佟小满说。
“第七格。”秦书桓点头,“就等明天了。”
他在路口等车。佟小满先走,帆布包里装着叠合图,她一路用手隔着包按着那个硬纸筒。
到家她第一件事是把图取出来,在灯下又看了一遍那条弧线。弧线南端,她自己中午用铅笔轻轻点过的那个点,正落在第七格的范围里。
她在台账上写:声证方位×图纸,第七格。金属反应,深七十公分,扰动层。待勘验。
写完她把笔帽按上。窗外老巷子黑着。她想起探测仪那一声嘀,很短,就一声。
三十五年了,头一回有人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