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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9章 温有仓

打更人遗稿 云中龙 1828字 2026-10-08 12:18:14

11月24日上午九点半,档案馆三楼库房。

粮食局1990年的库务档,头一天调好了。手续是秦书桓开的协查函,他本人上午十点到,进门先搓手。

“丑话说在前头。”他把函的回执放在桌上,“今天查名册,查到谁就是谁,纸上锁定,人不动。见不见、什么时候见,得排上议程,不是咱俩说走就走。”

“纸上的事,纸上了。”佟小满把名册推过去,“二库保管员,1990年在册四人。主任一名,副主任一名,保管员两名。”

名册很薄,一页纸。她用铅笔在四个名字底下各画了一道。

主任,姓卞,当年五十一,案发后调离,1998年病故。副主任,孙某,案发后调区里粮站,2011年去世。保管员第一名,黄德厚——这个名字两个人都熟,1979年粮库案落网的那个,判了刑,出狱后没再回粮库。

“黄德厚1979年进去,1985年出来。”秦书桓说,“出来之后还挂二库保管员?”

“名册上挂着,1990年还在册。”佟小满翻附页,“但备注栏写着:长期病休。案发那年他基本不上班。”

“吃空饷的挂名。”秦书桓说,“那活谁干?”

佟小满把手指移到第四个名字上。

“温有仓。1990年在册,四十五岁。备注:1985年2月接任保管员,接黄德厚的班。”

屋里静了一下。

“黄德厚1985年出狱,同年2月,温有仓接他的岗。”秦书桓把名册拿起来对着灯看,“人进去了,岗不能空,空了库就得清点。找个人顶上——顶上的人,是谁安排的?”

“粮食局的人事任免档里应该有。”

“调。”

任免档下午调出来。1985年2月的一纸任命,事由栏写的是“补保管员空缺”,批准人,时任粮食局副局长签的字。这个副局长,佟小满认得这名字,卷四查过,他是关鹤年1985年之前的老下级,1986年调走的。

“又绕回来了。”秦书桓把那页纸放下,“粮库的岗,关家的人安排的。1979年黄德厚倒了,1985年顶上来的还是他们的人。温有仓这个‘接任’,接的不是岗,是账。”

“再看他失窃那晚干什么了。”佟小满把另一册摆上桌。

交接簿。粮库的值班交接记录,两班倒,每夜一记。她翻到1990年10月13日夜,失窃案发的前夜。

温有仓值夜班。交接记录正文就三行:收库、锁门、巡视。再看14日凌晨那一条,失窃当夜,还是他值。

正文之后,备注栏,一行小字:

“是夜点库两遍。”

秦书桓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。

“失窃当晚,保管员自己记‘点库两遍’。”他慢慢说,“粮丢了,他提前点了两遍库。点两遍干什么?”

“点数。”佟小满说,“我祖父在墙外听的‘一声一声’,就是有人在里头数粮袋。失窃那晚,库里点了两遍。”

“贼不点数。”秦书桓说,“鬼点两遍。”

他把这话说完,自己愣了一下,然后从兜里掏出本子记下来。“这句入档。小满,你想想这个理——外贼翻墙进来偷粮,里头的保管员‘点库两遍’,回头案发,勘查结论‘外贼翻墙’。他点的这两遍库,是点给谁看?是失窃之前清数,还是失窃之后核对?”

“交接簿上没写钟点。就一句‘是夜’。”佟小满说,“但按库里的规矩,点库是交班前核数用的。他夜班,交班在早上。要是交班前点的,那两遍点的是丢完粮的库存。”

“或者,”秦书桓说,“根本就是他点的数,送出去的粮。数完两遍,签字画押,粮出门。”

“当年公安查过他吗?”

“案卷里没有他的讯问笔录。”秦书桓把案卷翻到询问那部分,“询问了主任、副主任、还有两个搬运工。温有仓,只有一份‘情况说明’,就是报案材料。他是报案人。”

“贼是他报的。”佟小满说,“喊贼的,是点数的。”

秦书桓把笔搁下,十指交叉按在桌上。“1985年接黄德厚的岗,1990年点两遍库,报外贼的案,他自己毫发无伤,粮追缴为零,案挂着。三十四年,没人再问他一句。”

“他现在还在不在?”

秦书桓拿出手机查了一会儿,户籍联网,他这个权限有。“温有仓,1945年生,现年七十九。户籍在老粮库社区。”他把屏幕转过来,“粮库宿舍,退休后一直没搬。”

佟小满看那个地址。老粮库社区,她熟——1979年案一的粮库就在那儿,库后头那条巷,案一那口井,卷四查过,井就在后巷。

“离井,两条街。”她说。

“两条街。”秦书桓收了手机,“他在那儿住了一辈子。1979年井的事、1990年库的事,他都在场外围,一步没挪。”

佟小满在台账上记:温有仓,79岁,原二库保管员,1985年2月接黄德厚岗,系时任副局长(关系人)批任。失窃当夜值班,交接簿备注“是夜点库两遍”。案发报案人。现住老粮库社区,距案一井两条街。

记完,她把笔平放在台账上。

秦书桓把交接簿那页复印件对着灯又看了一遍。“黄德厚接的班,是替谁守的账,这话得倒过来问了,温有仓接黄德厚的岗,接的是1979年没结清的那本账。三十七仓石,两回粮,一本账,守账的人换了,账没换。”

“人还没死。”佟小满说,“主任死了,副主任死了,黄德厚卷四里也没了消息。四个名字,活着的就他一个。”

“所以更急不得。”秦书桓把复印件装进卷袋,“七十九岁,两条街住着,他跑不了。得排程序,得排他身体受不受得住问话,得排我们手里先攥多少东西再去,去一回,就得问出东西,不能空手。”

“空手他不会认。”

“他一辈子没认过。”秦书桓站起来穿大衣,“你祖父那页更稿,还有这个交接簿,先固定好。我去申请安排。你回去把温有仓从1985到1990所有的库务记录全过一遍,这五年他经手的每一笔,我明天要听汇报。”

“五年。”佟小满看着那一摞待调的卷盒,“行。”
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
“小满,还有个事,你想到没有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他七十九了,住得离井两条街。”秦书桓说,“这种人,夜里睡得着吗?”

他没等答,走了。

佟小满在库房又坐了一个钟头,把温有仓名下的库务记录抱到桌上,一共十一册,从1985年2月起。她翻开第一册,第一页,就是交接那天的记录,温有仓的字,小,密,一笔一画。

她一页一页看下去。天黑透了才看完头两册,交接簿里再没出现过“点库两遍”,那一句是五年里唯一的一次。

她把两册码齐,留在桌上,明早接着看。关灯前,她把交接簿那页的复印件单独夹进随身本,夹在第七格叠合图后头。

作者感言

云中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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