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月26日下午两点,老粮库社区。
走访是档案馆的名义。秦书桓那边问话的申请还在排队,他说这个空档里,有一件事档案馆可以正大光明地做:粮库库务档案有缺项,得找当年的经办人核实。他给了她一句话的边界。
“丑话说在前头。你是去核档的,不是去审人的。问档案的事,他扯别的,你听着,记着,不接茬。一张名片,一句话,就走。”
温有仓家在社区最里头一排,平房带个小院,院墙矮,墙头探出几枝枯了的丝瓜藤。
佟小满敲门。里头有电视声,听声是个地方戏。
“谁啊。”老年人的嗓。
“档案馆的,找温有仓师傅,核一份旧档。”
门里没声了。电视声也停了。
她等了十几秒,又敲两下。
“师傅,佟小满,档案馆编目室的。”
门闩响了,响了很久,像是那双手拆了两次才拆开。门开了一条缝,又开大。
温有仓比档案照片上瘦得多,七十九了,背驼着,一件旧棉袄,袖口油亮。他看清了她,又问了一遍:“你说你姓啥?”
“佟。”
老头的手在门框上抖了一下,扶住了。
“佟。”他把这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,“老城南的佟?”
“佟守义是我祖父。”
老头没动。门开着,他就那么站着,眼睛从她脸上挪到她身后巷子里,又挪回来。过了几秒,他侧过身:“进,进来坐。”
屋里一股煤烟混着粮食的味。桌上摆着一个搪瓷缸,缸沿磕了仨豁口。他张罗着倒水,水壶是空的,他又坐下,没再去烧。
“你爷爷。”他先开的口,声音低,“打更那个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好人。”他说完这两个字,就闭了嘴,两只手在膝盖上搓。
佟小满把工作证和介绍信放在桌上,往前推了推。“今天来不为我爷爷的事。是库务档案,1990年的交接簿,有几处登记要跟经办人核实,走了公函,也给社区打过招呼。”
“核实啥。”老头往信上瞟了一眼,没伸手,“三十年前的事了。”
“失窃那晚的交接记录,您备注了一行,‘是夜点库两遍’。登记不齐,钟点没写,得跟您补个说明。”
老头的手停住了。
“补啥说明。”他说,“点库,点两遍,保管员的活儿。”
“按库里的规矩,点库是交班前核数。”佟小满说,“可当夜的记录就那一句,两遍,没写核出的数,也没写核没核平。这两遍,是例行,还是有事?”
老头沉默了一阵。屋里的挂钟走针的声都听得见。
“例行。”他说,“我爱点两遍。点一遍不踏实,点两遍踏实。老习惯了。”
“五年里就那一晚记了‘两遍’。别的夜,簿子上都是一遍。”
“那阵子风声紧。”老头说,“库丢东西,谁不多点两遍?”
“点库是失窃之前,还是之后?”
老头的眼皮抬了一下,又垂下去。“年头太久。记不清了。”
“温师傅,”
“账是平的。”他忽然说,说得很快,“那年查过,账是平的。粮是丢了几袋,账上平的,库里平的,我这儿也平的。查了几个月,啥也没查着,就是平的。”
佟小满不接话。她等。
老头以为她还要问,等了半天没等到,自己又找补了一句:“档案上不都写着么。外头的贼,翻墙进来偷的。我报的案,我配合,问啥答啥,查完就是平的。”
“档案上写的是外贼。”佟小慢慢地说,顿了顿,“档案上还写着,那三十七仓石,一两都没追回来。”
老头的喉结动了一下。“贼偷走的粮,谁知道弄哪儿去了。”他说,“销了呗。”
“四年,周边百里的粮站、集市,一处都没露头。”
“那我就不知道了。”老头把脸转开,看向窗户,“我就一个看门的。点数,锁门,报案。别的,我不知道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挂钟走了十几格。
佟小满把介绍信收进包里,取出一张名片,放在搪瓷缸旁边。
“温师傅,今天的事就核到这儿,回头有缺项,我再登门。”她站起来,“我说一句多的话,您别嫌。”
老头抬眼看她。
“账平不平,”她说,“秤知道。”
老头没接。他坐在那儿,手又搁回膝盖上,搓了两下,停了。
佟小满走到门口,回头补了一句:“我祖父在库外巡了半辈子更。他耳朵里,粮从库里出去,一声是一声。”
老头的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她开门出去。老头没送,就听见身后挂钟走针的声。
小院里她放慢了脚。院墙根搭着一张旧苇席,席上摊着薄薄一层粮,一小袋,袋口敞着,晒在下午的日头里。粮是新粮,颗颗饱满,十一月底的天气,晒得认真。
一个七十九岁的老头,一个人过,窗台上晒这么一小袋粮。
佟小满在院门口站了两秒,出了门。
巷子里天开始擦黑。她走出老远,回头看了一眼,那排平房的窗户亮着灯,很小的暖黄一点。
她掏出手机,给秦书桓发了条消息:见过面了。账是平的,他说了三遍。窗台晒着粮。
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兜里,往车站走。走到巷口,那股粮食的味还在鼻腔里。
三十七仓石,四十年,一个老头的小院里,一小袋粮,晒得干干净净。
她在台账上把这一行誊清,末尾添了一句:粮会坏,账不会。谁欠的,晒多干净也销不掉。
写完她把台账合上,出门倒垃圾。院里那袋粮的香气早散了,可她路过时还是站了一息——四十年的账,散的是味,不散的是数。
她在台账上把这一行誊清,末尾添了一句:粮会坏,账不会。谁欠的,晒多干净也销不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