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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2章 留一成

打更人遗稿 云中龙 1755字 2026-10-08 12:18:14

11月30日下午两点,老粮库社区温宅。

去之前她跟秦书桓通了电话。秦书桓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
“丑话说在前头。声证转写的东西,在他面前只能念,不能给。”他说,“给他看,回头他咬定是被诱导,说的就全作废。你念,他答,你记。还有,他要是提到人名,你打住,让他留着,等正式问话再说。”

“要是他忍不住说呢?”

“他说了你也当没听清。”秦书桓说,“这句话难听,但对他对你都好。他七十九了,话要是一次倒完,人就塌了。”

佟小满记下了。她带的只有随身本和一页纸,声证转写,关键几行,进门前她在巷口又默了一遍。

敲三门。这回门闩响得快,门开得也快。

温有仓站在门里,像是等了有一阵。他看她的眼神跟上回不一样了,上回是躲,这回直直地看。

“来了。”他说,“进吧。水烧上了。”

搪瓷缸这回有水了,还搁了一撮茶叶。屋里比上回暖,炉子封得没那么严。佟小满坐下,把本子摊在膝上。

“温师傅,今天来,还是核档。”她说,“1990年10月13日夜,二库。”

老头捧着自己那缸水,没喝。

“那一夜的交接簿,您写‘点库两遍’。我们还从别的档里,找着一段那时的记录,是夜里库外录下的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念给您听,您听听是不是您。”

她没拿纸,是背的。她背得慢:

“三十三。”

老头的手在缸壁上收紧了。

“三十四。三十五。三十六。”

她两秒一个,两秒一个,念到:

“三十七。齐了。”

屋里就剩炉子里煤块塌下去的一声轻响。

温有仓把缸子放下,放得很轻,可缸底还是磕了一下桌面。他两只手搓膝盖,搓了很久,开口的时候声音是哑的:

“三十七仓石。”他说,“我数的。”

佟小满没接话。她等着。

“我数的。”老头又说了一遍,“点了一辈子库,数了一辈子数。那晚上数的那个数,我记到今天。别的数都忘了,就它忘不了。”

“为什么是三十七?”

“上头要的数。”他说,“三十七仓石,抵账。”

“抵什么账?”

老头的眼睛从炉子上挪开,看着自己的手。“1979年那笔烂账,你们查到了,我知道。黄德厚进去,账没进去。账外头有人接着记。我这岗,就是接岗那天起,接的这本账。”他喘了一口长气,“1985年他们把我安排进去,不是叫我看粮,是叫我管粮的进。出多少,记多少,谁的条子,走哪个口。黄德厚是明里的手,我是暗里的本。”

“关家的账。”

老头没点头也没摇头。“条子上不写姓。写数。”他说,“1989年冬走了一笔,走的时候出了事,上头压下去了。1990年又要平一笔,粮从库里出,账要做成丢的。我是记账的,账我做得平。”

“墙头的脚印是您摆的?”

老头的手抖了一下,半天才说:“我摆的。摆完那夜我吐了。我干了一辈子库,头一回干贼的活。”

“您说,我不是贼,您是什么?”

老头抬起头,眼眶是红的,眼泪没下来,就在那儿悬着。

“我不是贼。”他说,“我是记账的。记的烂账。”

佟小满把这句记在本子上。笔尖顿了顿,她又抬头。

“那夜库里,就您一个人?”

老头闭了闭眼。“不是。”

“点数的是您。倒粮、扎袋的呢?”

“我没抬头。”他说得很快,“我不敢抬头。规矩,不许看。谁来了都是脸冲墙,看粮不看人。我数我的数,数完签字,走人。”

“从头到尾没看见?”

“没看见。”老头说,“就一样东西,我记着。”

佟小满的笔停在本子上。

“那人在库里走动,我没听声儿,他走得太轻。就一回,他站到我边上,我低着头,就看见,鞋。”

“鞋?”

“皮靴。”老头说,“黑面,硬底,踩在库房地板上,咯噔,咯噔。那年头,穿皮靴的不多。粮库里上夜班的,布鞋胶鞋。穿那号的,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“是官家的底子。”

佟小满的笔在“皮靴”两个字底下画了一道。

“再有别的吗?一句话,一个声?”

老头摇头,摇得很慢。“就那双靴子。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走的时候说了一句,就是那句,老规矩,留一成。话冲我说,可我知道,那话不是对我,是对着别处交代的。留一成,三十七仓石里留三仓半,不走库,另存。”

“存哪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老头说,“账上没有的一成,那就不叫账了。叫别的。”

他说完这句,像是力气用完了,靠回椅背上。屋里暗下来一层,窗外天短,下午三点多,屋里就得开灯了,他没开。

佟小满合上本子。

“温师傅,今天的话,我记下了。往后可能还要您照着再说一遍,正式的,有人记录,有人作证。您得原样说,一个字别改。”

“改不了。”老头说,“记了三十四年,想改也改不掉了。”

佟小满起身要走。走到门口,老头在背后叫住她。

“丫头。”

她回头。

“你爷爷。”老头的手在膝盖上按着,“那年冬天,我在库墙上头,看见过他。他站在墙外头的黑地里,站得直直的。我那时候想,完了,让人看见了。可他站了半天,走了,没报。”

“他记下来了。”佟小满说,“都记下来了。”

老头点了点头,又低下头去。“记下来了就好。”他说,“那就还平得了。”

佟小满出门。院子里那张苇席还搭在墙根,粮收进去了,席子空着,卷了半边。

她走到巷口,靠着墙站了一会儿,把本子翻开,把没敢当场写的补上:

1990.10.13夜,二库,两人。点数者温有仓。另一人:皮靴,黑面硬底,官家的底子。话:“老规矩,留一成。”留三仓半,不入账。

写完她给秦书桓打电话。

“破了。”她说,“他认了偷粮,认了摆脚印。当夜库里有两个人,另一个他没看,只看见皮靴。”

电话那头静了两秒。

“皮靴。”秦书桓说,“行。今晚他说的每一个字,你今晚就整理,落时间,落原话。明天一早,我接手。”

“还有一句他要我带给案子的。”佟小满看了一眼温家那扇没亮的窗,“他说,记下来了就好,那就还平得了。”

挂了电话,天彻底暗了。她把本子揣进怀里,往车站走。巷子里有人家开始做晚饭,烟火气一阵一阵。她走过老粮库的围墙,墙头的枯草在风里响。

三十七仓石,三仓半不入账。她一边走一边把这两个数在心里并排放着。

作者感言

云中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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