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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6章 阎铁锚

打更人遗稿 云中龙 2209字 2026-10-08 12:18:14

12月8日上午九点,档案馆三楼库房。

“锚”字挂了两天,佟小满今天调的是渡口的档。城南渡口归水运这条线管,1969年前后的人事材料散在两个全宗里,她头天下午就把卷盒找齐了,今天一早签了登记,抱到长桌上。

秦书桓十点到。他进门先看桌上摆的那一排卷盒,眉头松了一点。

“有眉目了?”

“还没。”佟小满把第一盒推给他,“但我知道该往哪儿找了。名字。渡口一带,1969年前后,撑船的、扛活的、管码头的,姓名里带锚的。”

“就从这盒开始。”秦书桓坐下,两个人一人一摞,翻。

渡口的账册、船户名录、承包材料,一页一页过。翻到第三盒,水运管理站1968年的一份呈报,佟小满的手停了。呈报的内容是渡口承包纠纷,说船户阎铁锚,三十二岁,本年两度申请承包城南渡口渡运,因渡口世代由白姓船户经营、秩序无碍,未予批准。呈报末尾还附了一句经办人的意见:“阎姓船户性情强悍,屡次滋扰白姓,望批示约束。”

“阎铁锚。”她把那一页举给秦书桓看。

秦书桓凑过来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,抬起头。

“锚。”他说,“人名。”

两个人对了一下时间线。1968年,阎铁锚三十二岁,申请承包渡口,没批,还屡次跟白家起纠纷。1969年秋,白老艄的船夜里翻了,人没了。落水的押运员在浪里喊的最后一句话是“老白,锚”——他喊的是阎铁锚的名字。

“不是喊救命。”秦书桓把那盒档抽到自己跟前,“船板裂了,人下了水,他把凶手的名字喊出来了,冲着白老艄喊的。他是想让老白知道,是谁干的。”

“也可能是想让老白去求他。”佟小满说,“押运员认得阎铁锚。船上出事之前,他可能看见松缆的人了。落水的人喊那个名字,要么是求救,要么是揭发。两头都指向同一个人。”

往下查,最容易出结果的档是经营权。白家的船翻了,渡口总得有人接。佟小满翻1969年10月的水运记录,翻到中旬,找到了。

事故后第六天,水运管理站行文:城南渡口原经营者白姓船户殁于事故,其家无合格船户接续,渡口经营权收归集体,另行安排。又过四天,一份承包合同:城南渡口渡运,由船户阎铁锚牵头承包,船只自筹,纳费如例。

合同落款的日期,离白老艄落水,整十天。

“白家船翻次日。”秦书桓按着那份合同,手指点在落款上,“人还没过头七,‘无合格船户接续’这一条就写进行文里了。白老艄家里还有没有人?”

佟小满去翻户籍底档,翻了半个钟头。白老艄有一子,1969年时在外地跑船,不在本地;老伴早亡。事故之后,儿子回来办了丧事,没有申请接手渡口——他不会撑船,白老艄的手艺没传下去。

“所以‘无合格船户接续’这半句,程序上挑不出错。”佟小满把底档放下,“可结得这么快,这么顺,十天之内走完收归、转包两道手续,1969年的办事效率,没有人在后头推,走不成这样。”

“推的人是谁?”秦书桓问,又自己答,“批合同的签章。”

他把合同的批准栏对到灯下。签章是水运管理站站长的,这人是办事的。可档案里另有一页会议记录,1969年10月,站里讨论渡口安排,记录里有一句:”阎姓船户承包一节,县里有过问。”

“县里。”秦书桓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,“又是‘县里’。1979年粮库有‘县里’,1989年城墙根有‘上头’,1990年点粮的还是‘上头’。这条线上的人,办案子五十年,从来没露过正脸,可哪一页档上都有他一小笔。”

“阎铁锚拿渡口,是有人递给他的。”佟小满说,“递的人图什么?渡口是个小钱眼,一年纳不了几个费。”

“渡口不在钱上,在河上。”秦书桓站起来,在库房里走了两步,“粮走水路。渡口归了自家人的手,河上过什么、几时过、几时不过,就都成了能安排的事。1969年船上押的‘过河粮’,往后年年还得过河,白老艄那条船,恐怕早就不顺他们的眼了——老梢公,河上五十多年,眼睛毒,粮袋多一袋少一袋,他过一眼就有数。”

“所以要换船。”佟小满接得很慢,因为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心里发沉,“换船,先得船翻。”

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库房里就剩翻纸的声。

下午接着往后捋。阎铁锚承包渡口之后,一直到八十年代中,城南渡口的营运记录都在,规规矩矩,没出过事。八十年代末河上架了桥,渡口废了,阎铁锚转了陆上营生,档案上就断了线。户籍联网秦书桓中午查过:阎铁锚,1997年殁,终年六十一岁。

“死了。”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“跟温有仓那条线不一样,这条线的嫌疑人死透了,二十七年了。”

“死前呢?”佟小满问,“人死之前,总有一段。档案上没有,可邻里记得。”

秦书桓想了想,打了个电话,托所里管老城片区的同事去问。傍晚之前,回话来了。老城南阎家老宅那一带,年纪大的街坊还记得阎铁锚,说他晚年一个人过,脾气更怪,不跟人来往。有一个说法传过:1997年冬天他殁之前一夜,院子里烧过东西,火光旺,烧了半宿,街坊以为他烧旧棉絮取暖,第二天人就没醒过来。烧的是什么,没人看见,纸灰让风卷了,一片都没剩。

佟小满把这句记下来,笔尖在“纸灰让风卷了”后面停住。

“1990年,温有仓手里的抄本被人收走。1997年,阎铁锚死前烧了一院子东西。”她说,“这两个日子离得不远。”

“你怀疑他烧的是账?”

“我不知道他烧的是什么。”佟小满说,“可我知道,一个扛了二十八年的把头,死前烧东西,烧的不会是棉絮。他要么是在销自己的底,要么是,有人提前替他安排好了身后事。这两种,烧的东西都值钱。”

秦书桓把椅子往后一推,坐直了。

“行。建档吧。阎铁锚这一页,今天得立起来。”

佟小满取出新的一页台账,铺平。

阎铁锚。男。1936年生,1997年殁,终年六十一。原城南渡口船户、把头。1968年两度申请承包渡口未果,与白姓船户素有积怨。1969年10月,白老艄船翻身死,十日内渡口经营权收归集体,转由阎铁锚牵头承包。1969年11月至渡口废止,经营期间无事故记录。

往下是嫌疑栏。她写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落:

1969年10月渡口夜航翻船案,声证:松缆三下,棉手套,熟手。落水押运员末声呼喊“老白,锚”。阎铁锚,1969年时年三十——

笔停住了。她算了一下,1968年三十二,1969年该三十三。她划掉重写:时年三十三岁。

——时年三十三岁。嫌疑存疑,人已殁,不终定罪。1997年殁前夜,宅内焚物,纸灰无存。

写完,她在页脚添了一句台账摘句:

他喊的是“锚”。人溺水的时候,喊的是让他死的人。

秦书桓凑过来看了一眼这页档,看完没说话,伸手把台灯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
“阎家还有后人没有?”他问。

“下午顺带查了。”佟小满说,“有一子一女。儿子早年去了外地,联系不上;女儿嫁在本市,姓没改,登记名阎秀云。要找,找得到。”

“明天找。”秦书桓说,“今天到这儿。丑话说在前头——阎家的人是死人的家属,不是嫌疑人。找她是问情况,不是问罪。”

佟小满点头,把台账合上。收拾东西的时候她又把那页档翻开看了一眼。阎铁锚三个字落在纸上,排成一列。这个人从1969年的水面上浮出来,用了五十五年。

她把卷盒一一归架,最后一个盒子上,标签是她下午新写的:G007,人际层。她把它插进架子,挨着案七主档那一排,推到底。

作者感言

云中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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