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月10日上午十点,佟小满到了城南老渡口。渡口废了三十多年,河还在走,石阶从坡顶一级一级下到水边,两岸各有一道。桥修起来以后,人从桥上过,这里就只剩下石阶和几根缆桩,桩头上结了一层冰碴,太阳照着也不化。
上午要去的是东岸阎家。阎河清今年五十七岁,是阎铁锚的儿子,如今在河上跑沙石运输,手里持着一份水运经营许可,那份许可的来历可以一直追溯到九十年代,是从渡口的旧许可一路换续下来的。去之前秦书桓在电话里交代过话,说得干脆。
“丑话说在前头。他不是嫌疑人,他是家属。你听什么记什么,别顶,别辩,他要是关上门,你就退出来。咱们现在手里的东西,还撑不起跟人家拍桌子的分量。”
阎家是栋两层的自建房,在东岸石阶上去不远的地方,院子里堆着缆绳和机油桶,一股柴油味。阎河清本人比岁数显老,脸让河风吹得黑红,两只手背在身后听佟小满说明来意,听她说是档案馆的,来核五十五年前的旧档,眉毛就拧了起来。
“查1969年的事?”他往院门口走了两步,又站住,“丫头,我实话跟你说,那年我才两岁,我爸怎么接的渡口,我一概不记得。后来的事我倒是记得清清楚楚,渡口是我家的船撑到废的,一天没歇过工,冬天凿了冰也照样开船。这份许可是怎么一寸一寸挣下来的,河上有眼睛的都看得见。”
“档案上写,渡口在1969年以前是白家的。”佟小满说。
阎河清的嘴角沉了下去,往地上啐了一口。“白家?白家从1969年起在河上还有一条船吗?”他的嗓门抬起来了一截,随即又压下去,像是嫌自己急了,“我跟你说明白。那年翻船,是风的事。风的事归天管,我爸一个撑船的,他管得了天?”
“事故认定写的是风大浪高。”佟小满说,“可我调过水文站当夜的原始记录,风速是四级。”
阎河清愣了一下,接话接得比他自己想的快:“四级风翻不了老白艄的船,”
话说到一半,他自己听出这话不是他该说的,硬生生刹住了。院子里静了几秒钟,他把两只手揣进兜里,把话头拧了回来。“我是说,船也老了。船板朽了,赶上起风,说翻就翻。反正不管怎么说,那是风的事,跟我们家没关系。”
说完他就往院里让了让身,算是送客的意思。佟小满顺着让出来的空当走到院门口,他忽然又在她背后补了一句,语气松了些:“白家那个小的,这些年来来回回地告。告什么呢?河上跑的哪一个不知道,我们家没欠过河的,一天都没欠过。”
佟小满道了谢,下了东岸的石阶。
下午两点,她过桥到了西岸。
白舵今年四十五岁,是白老艄的孙子,自己跑货运船。人长得像他的名字,国字脸,肩膀宽,握起手来满手的茧子硌人。他家的堂屋正墙上供着一帧黑白照片,一个精瘦的老头站在船头,手里拄着一根竹篙,照片下头的条案擦得很干净。
“档案馆的?”他把佟小满让进屋,倒了热水,又摸出一包烟想了想又塞回去,“稀客。我这屋里,来往的人不是记者就是想写故事的,正经单位的,你是头一个。”
“白师傅,我今天来,一是为1969年渡口的事核档,二是想着顺路见见您。档案里显示,白家这些年一直在申请渡口的经营权。”
“三十年了。”白舵在她对面坐下,拉开抽屉,取出一沓纸放在桌上。纸的边角都磨毛了,最上面一份的日期是九十年代初的,纸黄得发脆。“申请、驳回复议、再申请。我爹在世的时候跑,我爹走了我接着跑。交通、水运、信访,一个门一个门地敲。人家都问,渡口都废了,你追一个废渡口干什么?”
“您追的是什么呢?”
白舵没马上回答。他捧着缸子喝了一口水,眼睛落在墙上那帧照片上,看了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1969年,我爷爷翻在河里,档上就六个字,‘风浪倾覆,两人殁’。”他说,“我爹到死都咽不下这口气。他反反复复地说,那晚的水文记的是四级风,他爹在河上撑了五十年,闭着眼睛都能过那一截河,四级风凭什么翻他的船。可是没人听他的。他一个跑船的,说话没分量,没人听,他就去告,告不动,他就把这个事原原本本交给我,让我接着讨。”
他把那沓申请纸往佟小满面前推了推,像是把三十年的东西递过去。
“我不争船。”他说,“渡口废了,桥也修了,就算明天把经营权还给我,我也撑不起一条航线了。我要的只有一件事,我爷爷的名字,能从‘风大’那两个字里出来。他是让水收走的,不是让风收走的。这两样,在旁人听着一回事,在我家,差得远。一个是天收的,一个是人害的。”
佟小满没有急着接话。她把那沓纸从头翻到尾,翻得很慢,每一份申请的落款她都看了一眼,白家三代人的名字,前前后后签了三十年。翻完,她抬起头。
“白师傅,我给您讲几个事,都是我们馆里这几年真办成的。”她说,“一个银锁,从一张当票里,找回了它原本的主人。一对小鞋,给沉在井里几十年的人立回了名字。还有一根船钉,把一条船的沉没,从‘风大’两个字里改写成了人祸。”
她把这三件事用白话讲了一遍,讲得不长,每件事就讲了纸是怎么找到的、人是怎么对上的、最后档案上添了哪一行。白舵听得很静,手一直搁在膝盖上,听到船钉那段的时候,那只手攥了一下。
讲完了,屋里安静了半晌。
“能改?”他问,嗓音有点发紧,“死了几十年的案子,也能改?”
“案子要不要重查,得公安定。可档不是死的。”佟小满说,“事故档上写着‘风浪倾覆’,可还有一份更稿,写的是‘松缆要手,断缆要风’。还有水文记录,还有打捞勘查里那句‘缆绳完好,桩头无断痕’。这些纸都在馆里锁着,只要还有一页在,名字就能出来。我干的就是这个。”
白舵站起身,走到照片底下站着,背对着她好一会儿。再转过身的时候,他说:“我带你去看个地方。”
他领着她走下西岸的石阶。石阶上冻着薄冰,他走在前头,用脚一步一步给她踩出一条道来。下到水边,一根老缆桩立在坡石上,桩身上让缆绳磨出了好几道深沟,沟里的木头都发黑了。
“这是老桩,1969年以前就在这儿。”白舵把手按在桩头上,掌心焐着那层冰碴,“我爷爷的船,缆就拴在这上头。我们家几代人上船下船,都打这儿走过。船没了,桩一直没挪。”
他抬手指了指对岸。东岸的石阶上去,阎家那栋楼房看得见,二楼晾着几件衣裳。
“那边是阎家的。两家隔着这一段河面,隔着一条石阶道,三十年没说过一句话。”他说,“河上碰见了,船都偏着走,谁也不看谁。我爸临终前拉着我的手交代了两句,头一句是阎家的船别惹,第二句是,阎家要是哪天肯把实话说了,你就好好听着。”
“您觉得那天会来吗?”
白舵望着对岸那栋楼,望了很久,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。
“我不信阎家会开口。”他说,“可我信你刚才说的那些纸。银锁、小鞋、船钉,这些事我以前一件都没听说过,原来一直有人在干。纸不会老,纸比人活得长。”
天擦黑的时候,佟小满从西岸的石阶上来。两岸的灯次第亮了,东岸阎家的楼房亮着,西岸白家的堂屋也亮着,中间隔着一整段黑下去的河面,只有水声在响。
她站在坡顶回望了一眼,掏出手机给秦书桓发了条消息:两边都见过了。阎家咬死是风的事,不过阎河清自己漏了一句“四级风翻不了老老艄的船”,说完自己也知道说漏了。白舵要的不是船,是把他爷爷的名字从“风大”里拿出来。两家人隔着这条河,三十年没说过一句话,往后这条线怎么走,咱们得当心着走。
发完,她把手机揣回兜里,踩着结冰的石阶往坡顶走。走到一半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根老缆桩。冰碴在桩头上结了一层,唯独白舵按过的那一道沟,黑的,还露在外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