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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8章 缆绳割口

打更人遗稿 云中龙 1989字 2026-10-08 12:18:14

12月12日下午两点,城南老渡口西岸的石阶。

约这个地方,是佟小满的主意。她说不进任何一个家门,两家隔着河三十年没说话,头一回坐下来,得在一块两不沾的地界。石阶两岸都是地界,那就在水边,在老缆桩旁边。

秦书桓提前一天给阎河清打了电话,话讲得规矩:1969年渡口案,公安这边有了新的证据材料,当事人阎铁锚已经过世,依法不再追诉,但有些情况需要家属知悉,请他下午到渡口来一趟。阎河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,就回了一个字:行。

白舵是佟小满去请的。她只说了一句话:材料齐了,阎家的人明天下午到渡口,您来不来。白舵放下手里的活就应了。

下午两点,四个人都到了。石阶上冻着薄冰,秦书桓带来的两个年轻警员在坡顶上守着,没下来。

佟小满把带来的东西在石阶上摆开。一块干净的木板垫着,先放声证转写件,再放照片。照片是从1969年打捞勘查的残卷里翻拍的,放大的,缆绳脱桩那一节的特写。

“阎师傅,白师傅,今天请大家来看两样东西。”她说,“第一样,是声。1969年10月那晚,缆绳从桩上滑脱的声,我们做了技术处理,能听出缆绳是三下滑脱的,两秒一隔,是人的手,戴着棉手套,一下试,一下松,一下送。断缆是崩的,松缆是滑的,这个声,骗不了人。”

她把录音笔搁在木板上,按了放。石阶上就那一段声,五十五年前的风声和绳子擦过木桩的闷响。四个人都站着听,谁也没动。

放完,她把照片转过去,朝着阎河清。

“第二样,是这个。船捞上来之后拍的,缆绳那一段。阎师傅是行家,您看这绳,断口在哪?”

阎河清没伸手。他就那么弓着身子看,看了很久。照片上,缆绳完好,绳股齐全,可贴着桩身的那一段,绳皮上有一道浅浅的割痕,割而未断,绳子是被割松了咬合,再让船的坠劲拽脱的。割痕很细,边缘齐整,是利器干的,不是磨的。

“割口。”阎河清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很低。

“不是磨断的。”佟小满说,“磨断的绳有毛头,这道是齐的。”

石阶上安静下来。河风从水面上过来,把转写纸的边吹得掀了两下,佟小满伸手压住。

阎河清在石阶上坐下了。不是坐台阶,是腿上没了劲,直接坐下去的。他坐了得有一根烟的工夫,两只手垂在膝盖中间,脸冲着河面。白舵站在三步外,没催,也没看他,眼睛落在那根老缆桩上。

“我爸临终前,说过一句话。”阎河清终于开口,还是冲着河说的,“1997年冬天,他躺在床上,就剩一口气了,忽然把我叫过去。他说:河清,那夜缆是我解的。就这一句。说完当夜,他让人在院里烧东西,烧了半宿。我那时候糊里糊涂,问他烧什么,他不答。第二天人就没醒过来。”

“烧的什么,我到今天也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可我知道一件事。他要烧干净的东西,烧不干净。割口在绳上,桩在这儿,河在这儿。他烧得了纸,烧不了河。”

他慢慢站起来,转向白舵。

“白家小哥。”他说,“那晚四级风,老白艄的船翻不了,这话是我前几天说漏的。其实打小我就知道。我爸喝多了酒说过一嘴,说白家的船不是风弄翻的。我一直没敢往深里想。想深了,我这个家就塌了。塌了三十年,今天塌就塌了吧。”

“我爸的债,我还。人死账不烂。怎么个还法,你们说。”

秦书桓往前站了一步。他把话讲得很平:“阎师傅,我先说法律的账。您父亲已经过世,依法不再追究刑事责任。民事上,白家这些年一直在主张,赔礼道歉,适当补偿。这一块,如果您愿意,两家可以协商,签个协议,我们和档案馆做见证。这是今天能走的程序。”

“我愿意。”阎河清说,“赔多少,白家开口。”

白舵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,又松开。他看了一眼墙上没挂出来的、家里的那帧照片的方向,又看回阎河清。

“阎叔。”他开口,叫的是叔,“钱的事,协议里照规矩来,一分不能少你们的,也一分不能多要的,我爷爷一辈子不占人便宜。我要的另一样,您给得起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渡口的经营权,您那份许可,转到白家名下。”白舵说,“渡口是死的,可名字得是活的。白家的船,得在河上有个名分。”

阎河清怔了怔,随即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信封看着在身上揣了不止一天了,边角都压软了。

“我这两天托人问过了,转让的手续怎么走。”他说,“文书在这儿,我今天就是来签这个的。”

他把信封里的文书取出来,在木板上展开,签字的位置是空着的。他从兜里摸出笔,拔了笔帽,又停了一下。

“白家小哥,我签之前,阎家求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就一件,渡口的规矩,别改。老辈传下来的,夜里不渡。天黑落锚,鸡叫开船。这条规矩是我们阎家从你们白家手里接渡口那天就守着的,守到渡口废。往后渡口归你们了,这条,别动。”

白舵愣了一下。夜里不渡,他从小也听老辈讲过,只当是老规矩,没人说过为什么。

“为什么?”他问,“规矩总得有个来路。”

阎河清低头看着签字那一栏。“1969年以后我才慢慢咂摸出来的。”他说,“那晚要是天黑前收船,船靠了岸,缆拴死,没人敢动。是那趟夜渡,才给了人下手的空当。夜里不渡,是拿两条命换来的规矩。守着它,往后河上再出不了那一夜。”

白舵没再问。他伸出手,跟阎河清握了一下,两只手都全是茧。

“阎叔,我应了。”他说,“另外,我也说一件事。正月十六,渡口头一趟渡,白家的船,摆您父亲的牌位过河。让他看看这截河,看看老白艄。”

阎河清的手在白舵手里停了很久。他点了点头,没让头抬起来太久,低下头去签字。签完,他把笔递给白舵。白舵在受让方那一栏落笔,一笔一画,写得很重。

秦书桓收起文书,双方按了手印,他注明了见证,入卷。佟小满把声证转写件和照片归箱,登记的时间落的是当天。

天色往暮里走。阎河清顺着东岸的石阶上去,背影一截一截矮下去又高上来。白舵没走,他蹲在老缆桩边上,把桩头那层冰碴用手一点一点抠了下来,抠出底下那道磨黑的深沟。

佟小满收拾完木板,走过去。

“正月十六,你来吗?”白舵没抬头地问。

“来。”她说,“开渡那天的东西,馆里要留档的。”

白舵嗯了一声,扶着膝盖站起来,往坡上走。走了两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东岸——阎家那栋楼的二楼,晾着的衣裳收了,窗户里亮着灯。

三十年了,这盏灯头一回跟西岸的灯,照在同一条石阶上。

作者感言

云中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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