点击收藏后,可收藏每本书籍,个人中心收藏里查看

第189章 夯土之下

打更人遗稿 云中龙 1767字 2026-10-08 12:18:14

12月14日早上八点,城墙根加固工地。

城墙根那一片,1989年冬康桂枝失踪的案发地,勘探是十一月中旬就批下来的。前六格探方挖了一个月,起出来的都是碎砖和近代垃圾。第七格是最后一格,再没有,这条线就得转到别处去。

佟小满是随勘验组到的。她不进坑,站在警戒线外,手里抱着档案盒,里头是康桂枝案的卷宗和守义更稿第三页的复印件,现场比对要用。

上午十点二十,坑里喊了一声。

“下头有东西,停铲,换手掘。”

现场静下来。挖掘的人换成法医和痕检,拿小铲和毛刷一点一点清。冻土起了三十多公分,土色变了,从回填的杂土变成一层压得瓷实的黄土。黄土里,先是清出一小片深色的织物残片,然后是骨头。

女性遗骨,侧卧,蜷曲。骨架不大。头骨的位置偏着,右颞骨那里有一处塌陷,法医蹲下去看了很久,用手指隔着土比了比形状。

“钝器。”他说,“生前伤,一次性的,够重。不是摔的,摔不出这个着力点。”

死因之外,姿态也不对。法医把上半身的清完,直起腰,叫秦书桓下去看。

“你看她这个姿势。”法医说,“双臂在身后,肩胛的朝向不对。她不是被摆成这样的,是被拽成这样的。腋下或者胸口受了力,人被拖着走,拖进坑里的。”

秦书桓蹲在坑里看了很久,上坑的时候没说话,走到警戒线外,找到佟小满。

“守义那页更稿。”他说,“1989年冬,城墙根,他写的是什么?”

佟小满把档案盒打开,抽出第三页复印件,念:“雪夜,沙沙声,长,从北往南。不是脚步,是拖。拖重物,人力,一人。”

秦书桓接过复印件看了一遍,又还给她们。

“咬上了。”他说,“一个人拖,拖的长度守义写的是‘长’,从北往南。咱们这个探方,在城墙根靠南的位置。方向对,人数对,死因对。”

遗骨旁边清出的随身物件,一共三样:一双烂透了的布鞋底,一副断了腿的老花镜,还有一枚毛线衣的扣子。扣子是塑料的,枣红色,让土浸得发暗,可样式认得出来,八十年代末那种大圆扣。

下午两点,康桂枝的家人被通知到工地外围。来的是她儿子,五十八岁了,在警戒线外站着,两只手插在袖子里,没往坑边凑。痕检把那枚扣子装在证物袋里拿给他看,隔着袋子。

他看了一眼,就一眼,然后蹲下去了。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。起来的时候他说:“我妈有件枣红的毛衣,自己织的,扣子是跟我去供销社买的,一排六枚。她冬夜扫街,里头就穿那件,外头套棉袄。”

“耐穿。”他又说,“我妈买什么都买耐穿的。”

法医那边下午出了初判意见:遗骨女性,身量、年龄与康桂枝档案特征吻合;颅骨钝器伤,为致死原因;埋葬姿态显示死后或濒死状态下被拖行移位。正式确认要等DNA比对,可现场的人都清楚,枣红的扣子已经把名字钉上了。

下午四点,指认室。

温有仓是秦书桓请来的。老人进门的时候拄了根棍,走路慢,坐下之后先问了一句外头冷不冷。秦书桓把现场的照片给他看,一张一张,探方,骨架,姿态示意,最后是那枚扣子。

温有仓看到第三张,拖行姿态那张,把眼睛闭上了。

“拖。”他说,“是我表弟拖的。”

秦书桓的笔停下来。“您表弟,叫什么?”

“不用写名字了吧,人2001年就病死了。”温有仓睁开眼,“死了二十三年了,写他名字,没有用了。可你要写,就写:受雇于人。他不是主谋,他是拿钱干活的。”

“受雇于谁?”

“库里那位。”温有仓说,“1989年冬天,那女人是扫街的,扫到城墙根,扫着了她不该扫着的东西,也可能是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人。那位要她没声。我表弟那年欠了赌债,那位的人找上他,给钱,让他办。他办完,怕了半辈子,2001年死的时候,跟我最后说了一回——他说,哥,那女人被拖走的时候,还哼了一声。”

指认室里静了几秒。

“那位,”温有仓的手在膝盖上按着,指节都是白的,“我没见过正脸。我在库房点数,头不敢抬。可我表弟见过。他说那人冬天也穿皮靴,黑面硬底,走路咯噔咯噔。他说那是官家的鞋底,一般人穿不上。”

“皮靴。”秦书桓说,“1990年粮仓那晚的,也是皮靴。”

“是一个人。”温有仓说,“1989年冬天办这事的,1990年秋天来取账的,一双靴子。我表弟给他干完那趟活,再没人找过他。那位用完人,就不用第二回。”

秦书桓把笔录念给他听,他按了手印。佟小满作为见证在程序栏签了字。

傍晚,秦书桓在工地的临时板房里做记录。佟小满坐在对面整理勘验档案。

“定性升级。”秦书桓一边写一边说,“G009,从失踪并案,改涉嫌故意杀人。1989年的命案,追诉时效是二十年,按理2009年就满了。可如果是系列案,多条命案并案,时效按最后一起算,这个由检方去争。咱们这头,先把骨头钉死。”

“钉得死吗?”佟小满问。

“钉得死。”他说,“骨架、钝器伤、拖埋姿态、指认、扣子。物证人证全在。这一案,从今天起不是‘失踪’了,康桂枝,殁于1989年冬,他杀。”

佟小满在台账上写勘验记录归档条目,写到最后,她停了停,在页脚添了一句:

拖行三十五年的沙沙声,今天落地了。

写完她把台账合上。板房外头天黑透了,工地上的探方用苫布盖着,压了砖。遗骨已经起运,明天做DNA比对,康桂枝的儿子会在比对同意书上签字。

秦书桓送她出板房的时候说了一句:“皮靴人,现在就剩这一个了。1969年他在不在,说不好;1989、1990,两案都有他。这个人是谁——‘库里那位’。谁的库,哪儿的库,从明天起,全案就找这一双靴子。”

佟小满走到工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城墙根黑黢黢地横着,第七格探方的苫布上压着砖,风掀不动。

康桂枝扫了半辈子的街,就扫在这一段城墙底下。三十五年后,她从这段城墙底下,被人重新起了出来。

作者感言

云中龙

云中龙

此作者暂时没有公告!

目录
目录
设置
阅读设置
弹幕
弹幕设置
手机
手机阅读
书架
加入书架
书页
返回书页
反馈
反馈
指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