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月16日上午九点,档案馆大会议室。
作证日的通知,是一周前发出去的。更夫一脉,就是这些年因为守义的更稿和九案声证,陆续走进案子的那些老人,温有仓、高敬之、白舵、还有卷二卷三里认领过银锁和船钉的几位家属。有的认识,有的不认识,可一提守义的梆子,全都有话说。今天是十案齐审前的作证日,秦书桓定的日子,档案馆出地。
九点差一刻,人就陆续到了。温有仓拄着棍,来得最早,进门先问小佟吃了没。高敬之提着个布袋,里头是他自己誊抄的几段笔记。白舵从渡口赶过来,身上还带着河风的味道,他前天刚办完转让,这回是替白家老辈来作一段证——1969年前后,白家船户在河上见过的几趟不该见的粮。
会议室的墙,是前两天就布置好的。十案卷面,一案一格,从G001到G009,加守义更稿全案,十面材料首尾相接地排开。佟小满一夜没睡好,就为这面墙,每一格里的编号、页码、证物索引,她核对到后半夜。
老人们进了门,先是被这面墙吸住了。温有仓站在墙跟前,从头一格看到末一格,看了很久,一句话不说。
“温师傅,您看什么呢?”佟小满给他搬了把椅子,他摆手不坐。
“看老更夫的东西。”温有仓说,“一格一案。他一个人,敲了一辈子梆子,记下这一墙。”
作证从上午十点开始。秦书桓带着两个同事,一间小会议室,一次进去一位,全程录像。老人们一个一个来,有的讲得利索,有的讲得颠三倒四,讲一段得缓口气再讲。他们证的东西零碎,可零碎得扎实:谁家哪年在哪儿看见过什么,谁听谁说过一句什么,哪个数哪个日子对不上。
温有仓证的是账。他把自己凭记忆补写的那沓烂账,对着材料一页一页地讲,哪年哪个口走了多少粮,条子上的数他怎么做的平。讲到1989年,他停下来喝了一口水,才接着说康桂枝的事,说他表弟,说那位皮靴。
高敬之证的是档。他讲了当年那几页被人调换的旧档,是哪年、经谁的手、换成了什么。讲到一半他停下来,问了一句:“我这算不算给当年的自己作证?”秦书桓说算,他就接着讲。
白舵证的是河。1969年前后,白家船户在渡口看见的几趟夜渡,粮袋下船不见货主,押货的人面孔生。他爷爷当时说过一句话:“夜里过河的粮,不干净。”这句话在家传了三代,今天头一回进了笔录。
下午五点,最后一位证人签完字。秦书桓把笔录归拢,交给同事,自己走到大会议室那面墙底下,站住。
“十案卷面,第一次全开。”他说,“卷一到卷四,四年的纸,五十五年的事,今天全在这面墙上了。”
佟小满走过去跟他并排站着。墙上十格材料,从1969年的渡口排到2024年的城墙根,末一格是守义更稿全案——九页更稿的复印放大件,按事发年代从早到晚排开。
“守义的十页,第一次排成一排。”她说,“你看,1969,1979,1989,1990,一页挨一页。就差,”
“就差第十页。”秦书桓接过去,“他写到2000年以后就没了。要么没写,要么写了没传下来。这一页,怕是要我们替他写了。”
老人们陆续散了。佟小满送到门口,温有仓临出门,回头对她说了句:“丫头,今天这屋里,比过年热闹。”他说完自己笑了,“热闹得好。”
当天夜里十一点四十,秦书桓的电话打到了佟小满家里,把她从半睡里叫起来。
“城墙根出事了。”他说,“你过来,带上第七格的勘验档案,工地这边用得上。”
佟小满赶到城墙根是夜里十二点二十。工地上一盏大灯亮着,第七格探方的位置围着人。秦书桓迎上来,先把情况说了。
“巡夜的辅警十一点半巡到这儿,看见探方边上有个黑影在动。喊了一声,那人跑了。辅警追了两步没追上,人往北边巷子里没的。”
“探方怎么了?”
“看这个。”秦书桓把她领到探方边上。
苫布被人掀开过,重新盖上,可盖得不对——边角的砖压错了位,苫布下摆拖进了坑边的浮土里。探方本身没事,遗骨早两天就起运了,坑里剩下的只有土层记录和几个标记桩。可就在探方南侧两米,有一片新土。
“填土。”秦书桓指着那片新土,“这人后半夜扛着两袋土来,往探方周边填。要不是辅警撞上,明早这儿就是一片平平整整的新土,勘验痕迹全埋了,往后这案子在程序上就得打麻烦。”
“他是想灭迹。”佟小满蹲下去看那片土。新土填得急,土块都没敲碎,夜里冻着,明天一化冻,一片狼藉也瞒不住。“这不是灭迹,这是自己往枪口上撞。”
“对。”秦书桓说,“人跑了,东西留下了。跟我来。”
工地办公室的监控回放,秦书桓放给她看。摄像头在工地北口的塔吊上,角度偏,人像只有半个身。可拍下的东西够用:一个人影,肩上扛着编织袋,从北口进来,走到第七格附近放下袋子,弯腰干活。人影穿着雨靴,身量壮实,走路带外八字,步子密,走得熟——这不是头一回来这条道。
“体格,步态,外八字。”秦书桓定格了一帧,“所里的人认得。关鹏程的司机,姓齐。前两年经侦查关家的账,传唤过他两回,走路就这个样子,外八字,走路像在地上找钱。”
“关鹏程?”佟小满看着屏幕上那帧定格,“关家的余脉,粮线的人。G005到G009,哪一案都绕着他们家转。1989年城墙根、1990年粮仓,这回他的人来填第七格的土,他知道康桂枝的骨头起出来了。”
“他不但知道,他还慌了。”秦书桓说,“不慌不会半夜派人来填土。填土是灭迹,可他忘了现在是2024年,城墙根满街监控,工地塔吊上就有两个头。这一袋土,填的不是坑,是他自己的路。”
佟小满还盯着监控。画面里那人蹲在探方边上干活的时候,靴子的底部朝过镜头一回。
“你注意他的鞋。”她说。
秦书桓把那一帧也定住。雨靴,胶底,底纹在夜视画面里泛着一圈白。
“雨靴。”佟小满说,“1989年温有仓表弟说的那位,1990年粮仓温有仓亲耳听见的那位,穿的是皮靴,硬底,踩得地板咯噔咯噔,官家的底子。可这个人穿的是胶底雨靴,胶底走路没声。”
“仿的。”秦书桓看了那帧半晌,冷笑了一声,“他学那位。学了三十年,学了个形。皮靴人的靴子是身份,他这只是行头。真穿皮靴的人,用不着自己后半夜扛土。”
“皮靴人不来填土。”佟小满说。
“皮靴人不动手,动手的不穿皮靴。”秦书桓把监控关了,“这条线,齐司机是活的。他今夜填土未遂,明天传唤他,就是咱们递到他面前的口子。他要是咬出来是谁让他干的,U21就有了。”
佟小满抱着的档案盒里,第七格的勘验档案隔着盒盖硌着她胳膊。她忽然想起白天温有仓出门时那句“热闹得好”。白天一屋子老人排着队作证,一墙的卷面在灯下摆开;夜里就有人扛着土袋,摸黑来埋这一格的探方。
“他们慌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秦书桓站在工地办公室门口,外头的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“他们看白天那面墙,看明白了——纸上五十五年的账,今天头一回,排成了一排。他们想埋的是那个坑,可他们递过来的,是把咱们往他们跟前送的最后一块砖。”
他掏出手机,拨了所里的号:“齐某,涉嫌破坏现场,明天上午,传唤。”
挂了电话,他看了一眼时间,12月17日,凌晨一点半。佟小满抱着档案盒,把大衣的领子竖了起来。工地外头,城墙根的一段黑黢黢地卧着,北口的巷子口,路灯还亮着,照着那半片没填完的新土,冻得梆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