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月27日晚上九点四十分,老屋。
秦书桓把一碗面搁在桌上,碗底压着张纸条,写的是时间:十点整开始,十点四十他上来敲地板。吴桐坐在门边的方凳上,没说话,先把那只梆子翻过来看了看底,又递回去。
“丑话说在前头。”秦书桓说,“这是第二十一回。账面上一百八十小时是极限,你昨天下桌的时候手是抖的,我看见了。今天这一段,四十分钟,多一分我上来拔电源。”
“隔了一炷香。”佟小满说,“守夜的规矩,梆子歇过再敲。我歇了一天,够一炷香了。”
吴桐开口,声音不高:“更签上不画杠的字,是更夫的报警。昨夜那段没画杠,是没报完。你听的是后半夜,人不落停。”
“就是这个。”佟小满把引子摆上桌。
还是那枚签。南巷,有人哭,五个字,没画杠。昨夜声场断在祖父背起重物、脚步往更棚去的方向。断得不是地方,更夫背人,不去更棚,去医馆。她要听的是那一路。
十点整,梆子三声,开录。
雪还在下。祖父的脚步比来时沉,一脚深一脚浅,背上压着人。佟小满听得出来,他不是在走,是在挪,每一步先探,再踩实,再起。背上有极轻的喘,一阵一阵,细得随时要断。
医馆在南街,隔着半个城。祖父走的是背巷,避人。也是夜里没有人的路。
走了约莫两刻,背上的喘变了。不是喘,是有人攒力气要说话。先咳,咳不动,喉咙里滚了两下。
然后是三个字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:
“账……在南……巷……”
完了。没有下文。佟小满等着,等了很久。声场里只有雪咯吱,咯吱,和祖父越来越急的脚步。
祖父没应她。应不上。他在赶路,喘病顶上来,一口气一口气往嗓子里顶,他把那口气压下去,脚步不停。过了半条巷子,他终于挤出一句话,不是对背上的人,是对夜:
“丫头,撑住。前头就到。”
丫头的喘没了。
佟小满在灯下手脚一齐凉了。她数着声场里的脚步,一步,两步,到第十一步的时候她知道,背上的人已经不喘了。人在,声没了。
祖父不知道。或者是知道了不肯认。脚步没停,反而更快,快到踉跄,更槌磕在墙上都没管。到南街口,医馆的后门就在那儿,祖父放下人,抬手拍门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夜禁的门,拍不开。祖父又拍,拍得重,拍得手疼的那种响。门里死静。远处狗叫了一声,又没了。
祖父蹲下去。背上的滑下来的动静,膝盖磕在雪里。他在门板边上蹲了很久,久到佟小满以为声场要断了。然后有一个极轻的动静,是他的手,去探那人的鼻息。
手收回来,在雪地上撑了一下。人站起来了。
他没再拍门。
祖父把人重新背起来,不是背,是抱,两臂兜着,往城墙根去。来时的急,全没了,一步一步,走得平。夜里的更路他走了几十年,什么步点配什么路,他都熟。这一路他用的是最稳的那一种,稳得像怕惊醒背上的人。
到城墙根,到更棚。祖父把人放在更棚的草铺上,脱了自己的棉袄盖上。然后他划火,灯芯亮了一下,照见一双手。
死者的手。攥着的。
佟小满听见祖父掰那只手的动静。掰一下,停,再掰一下。手指冻了,僵的,掰不动。掰到第三回,停了。很久。
然后是灯灭,人在草铺边上坐下的声音。梆子搁在膝上,一宿没响。
天亮前,有声场里最后一个动静:祖父怀里掏出怀表,贴在耳朵上听。表没响。他把表壳合上,“啪”的一声。没修,揣回怀里。之后是开门,出更棚,梆子照常,头更之前那一轮巡更,一步没落,走了。
声场断在这梆声里。
佟小满按停录,摘耳机。桌上那碗面早坨了,一根没动。楼下的敲击没响,还不到四十分钟。她坐了一会儿,起来把地板敲了三下,停一息,又敲了三下。不是回信,是急的那一种点。
楼梯响得快。秦书桓上来,吴桐跟在后头。
“怎么回事?我数了才三十一分钟。”秦书桓站在门口,先看人,再看桌。
“听完了。”佟小满说,“自己停的。”
“人怎么样?”
“人背回城墙根了。医馆的门,夜里拍不开。”她说,“攥着东西死的。一张纸,揉皱的,就攥出个角。他掰不开。”
吴桐走到桌边,看了一眼引子签,问:“埋了?”
“埋了。背到的地方。”佟小满翻开声证笔记第十三册,笔在页上顿了顿,“守义更稿里说松缆要手,断缆要风。这一夜两样都全了,缆还是断的。”
她写:
一、第二十一回,一百八十一小时至一百八十三小时,续听1992年12月21日后半夜。
二、沈月娥途中留半句:“账在南巷。”至医馆后门前咽气,夜禁,门不开。
三、守义抱人回更棚,棉袄覆之。死者手攥纸角,未能取。就地葬于城墙根一带,具体位置声场未给。
四、怀表当夜停摆,未修,守义揣停表走完余下更路。
写到这儿,笔停住。她抬头,看秦书桓。
“南巷。”她说,“她死前指的地方是南巷。1969年皮靴人取走的顾先生账本,1990年二库被取走的是抄本。温有仓说真账1976年就烧了。烧没烧,账在不在,南巷是最后一个口。沈月娥看见了什么,皮靴人才连夜动手,这个顺序是反着推的,她先看见,他们后杀人。”
秦书桓掏出本子记,边记边说:“丑话说在前头。1992年的南巷,2024年的南巷,早不是一条巷子了。你那个‘账在南巷’,隔了三十年,人证没有,物证在冻土里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过,人埋的位置,你祖父总得挖坑吧。”
佟小满没接话。她低头翻笔记,翻回前面一页,指着一行字。
“守义殁于1993年1月,殁年七十七,攥梆坐姿,更棚。”她说,“葬沈月娥的地方,离他死的更棚,不超过十步。三十年,那个坑要还在,就在我们挖过第七格探方的城墙根上。”
吴桐慢慢坐直了。
“第八格。”他说。
佟小满已经在本子最后一行落了笔,字比前面的都重:
账在南巷,人在城根。第八格,明天报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