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月31日上午九点,市档案馆收殓档区。
收殓档区在最里头一排库房,平时没人来。佟小满调的是1994年1月至2月的无名尸卷,一共七份。她一份一份翻,翻到第四份,手停了。
发现地点:北门外旧护城河桥洞。死因:冻毙。结论栏四个字:流浪病亡。
随身物栏写着一行:半块干饼。
就这一行。别的卷里,随身物栏都长,烟盒、旧衣、铁皮罐。这一份只有半块干饼,登记的人连“一块”都懒得写,写的是半块。
佟小满把卷宗放平,坐了很久没动。
秦书桓是十点半来的,手里拎着两杯豆浆。他放下一杯,先看卷。
“郑老蔫?”他问。
“声证里的人。”佟小满说,“1992年12月18日那回我听过。祖父行更到北门,桥洞里有个咳嗽的,祖父停下来,喊他进更棚。那人不去,说更棚是官家的地方,他这种人进了要连累人。祖父把怀里揣的饼掰了一半给他。声场里听得清清楚楚,饼掰开是脆响,嘎嘣一声。祖父说了一句话——‘更夫分饼,一人一半,这是规矩。’”
“然后呢?”
“21日案发当夜,我在第二十回里听见的哭声从南巷深处过来。祖父进巷之前,先绕去了更棚一趟。”佟小满翻到自己的声证笔记,指着一行,“我当时以为是巡更路线。复盘才对过来,他是把郑老蔫喊起来,藏进更棚的草铺底下。郑老蔫在城根那一片捡了十几年破烂,什么人都见过,什么夜里的动静都认得出。祖父藏他,不是怕他冻着。是怕他看见了那夜的皮靴,被人灭口,或者被人推出去顶罪。”
秦书桓坐下,慢慢把豆浆杯转了半圈。“一个无家的老头子,冻死在桥洞,警察能怀疑他什么?”
“怀疑他杀沈月娥。”佟小满说,“您想那个顺序。1992年12月21日夜,城墙根出了命案。1993年1月,守义死了。案子没破,挂到1994年,总得有个说法。无家汉,案发那片常年出没的,就是现成的说法。祖父提前一年半就把人从城根挪进了更棚,是他自己去南巷、去城根那一带转,替这个人‘作保’。作保是什么意思,更稿里用过这个词,我原先没咂摸透。更夫对巡警说‘这人我保’,就是拿自己的差事、自己的脸面,顶下落在一个流民头上的嫌疑。”
“证据呢?”秦书桓问,“这些是推断。”
“推断。”佟小满点头,“但有实底。您看收殓记录的发现日期,1994年1月19日。再看这个。”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份复印件,守义更稿残页的誊录,“祖父1993年1月殁。郑老蔫守义死后没再进过更棚,因为保人没了。他回桥洞,一年后冻死在原来的地方。怀里那半块饼,登记人写的是干饼。守义掰给他的那一半,1992年12月18日给的,他要是一口气吃了,什么都不会有。他揣了十三个月。人冻毙,胃里是空的,东西还在怀里。”
秦书桓看那份收殓记录,看了很久。
“还有半块呢?”他忽然问。
“什么?”
“你说更夫分饼一人一半。祖父那一半呢。”
佟小满没答上来。她翻第二十回的笔记,翻到案发夜那一页,从头看。看着看着她停在一行小字上,那是她自己写的,当时没多想:21日夜,声场里有进食的咀嚼声,两次,均在急梆间隙之后,草铺方位。
急梆间隙。梆子敲累了的空当,祖父回更棚,草铺上嚼了两口东西。
她合上笔记。“他把自己那半,也给出去了。案发当夜,他把怀里剩的饼给了草铺底下藏着的人。之后那一个月,末页上写的东西我们不知道,但他行更的记录里,再没有掰饼的脆响。一次都没有。”
屋里静了。豆浆的热气往上走,没人碰。
“丑话说在前头。”秦书桓先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,“收殓档案是行政记录,情感推断进不了卷。你要给郑老蔫正名,走的路不是案子,是认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佟小满说,“认领栏是空的。三十年,无人认领。所以他在卷宗里连名字都没有,就是‘无名男尸’。”
“代认有程序。”秦书桓说,“你得证明你和他有关系,或者有正当理由。街道见证,登记在册。”
“我查过他。”佟小满说,“收殓记录附页有救济站的登记底,1993年2月的一笔,姓名栏他自己按的手印,前面写着‘郑’,后面两个字填不全,登记员替他补的,补的是‘老蔫’。籍贯那一栏,他自己写了一个字:‘朔’。救济站当年对过口音,登记备注写的是山西云朔人。孤身,无亲属,离家几十年,村子早没人了。”
她把这几页一一摆开,像摆证物。
“所以我有正当理由。”她说,“声证里有他。更稿里有他。收殓档里有他。查到他的每一份材料里,他都是个手印、半个字、半块饼。三十年的案子里人人都有全名,只有他没有。这不公平,档案不能这么记。”
秦书桓看她一会儿,拿出本子。“先走程序。下午我陪你去北门街道办,找见证人。认领记录回填,得街道盖章,馆里备案。”他顿了顿,“有一件事我先问清。你代认,认下来之后,按规矩,你是要负责任的。哪怕是名义上的。他要是哪天真有亲属冒出来,你得让。”
“让。”佟小满说,“我认的不是排他,是名字。有人来,更好。”
下午三点,北门街道办。见证的是个快退休的老干事,姓陆,听明白来意之后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发黄的花名册。
“郑老蔫。”陆干事翻到了,指头点在一行上,“有这人。90年代在我们辖区登记过的流民,就他一个姓郑的。人蔫,话少,从不闹事。桥洞那一窝人里,就他每年腊月会给街道送一回柴,劈好的,码得整整齐齐,放下就走。”
“柴哪来的?”秦书桓问。
“捡的房梁头、旧包装箱,自己劈。手艺人出身,听说是木匠。”陆干事合上册子,“94年冬天那个,冻死的,就是他吧。我们去看了。人蜷在墙角,怀里有半块饼,干得像石头。收殓的人要按规矩收走随身物,我们街道的人说,留给他吧。就又放回他怀里了。”
佟小满在签字栏写:
2024年12月31日,佟小满代认。郑老蔫,云朔人,更棚常客。
陆干事盖章的时候问了一句:“你跟他什么关系?”
“他和我祖父分过一块饼。”佟小满说。
陆干事的手在章上停了停,按了下去。
傍晚回馆,备案、归档、回填补录。佟小满把收殓记录的认领栏贴上回执,贴之前又看了一遍那行“随身物:半块干饼”。她在原卷的备考页用铅笔注了一行小字,注完再誊进笔记:
一、郑老蔫,云朔人,木匠出身,1992年12月18日夜入守义更路,得半饼。
二、12月21日案发夜,藏于更棚草铺,守义作保。守义殁后回桥洞,1994年1月冻毙,怀里揣饼半块,十三个月未食。
三、更夫分饼,一人一半。祖父的那一半,当夜也给出去了。此后行更三十一天,再无掰饼声。
写完,页脚:
无名男尸,随身物半块干饼,无人认领。今天有人认了。
她合上卷宗,往外走的时候,路过编目室的亡者名录。那一页本是空着的第十几行,她提笔,把郑老蔫三个字添了上去,字号同前面的一样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