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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9章 三日三夜

打更人遗稿 云中龙 2155字 2026-10-08 12:18:14

1月1日早上七点,老屋。

错乱是从一句招呼开始的。

母亲端粥进来,佟小满抬头看她,客气地点了一下头,说:“您家孩子上学的路上,替我跟南巷王奶奶说一声,今夜风大,让她把窗拴好。”

母亲端着碗站在门口没动。过了几秒,她把粥放下,走到床边坐下,声音放得很稳:“小满,我是妈。”

佟小满看着她,看了一会儿,眉头动了动。“妈?”她重复了一遍,像在核对一个词。然后她闭了闭眼,“刚才那个人……我认成南巷的邻居了。1993年的。”

母亲出去打了个电话。第一个电话打给秦书桓,第二个打给高敬之。

秦书桓二十分钟就到了,进门先看人,再看桌上那台录音设备。他把设备的外接线一根一根拔下来,收进包里,然后坐到床对面的椅子上。

“感觉怎么样?”他问。

“分不清的地方在变。”佟小满说,“昨天是时间感在漂,今天早上,人漂了。我知道我妈是2024年的,可是那一瞬间,她的脸和南巷那位重叠了。我喊不出她是谁。”

“那就别硬喊。”秦书桓说,“丑话说在前头,这个不在我的权限里,得走馆里的章程。你那个错乱三条,我记得头一条是白天离案。今天开始,案不归你管。”

“三条我都记得。”佟小满说,“第三条,身边人夺梆子。梆子你先收着。”

秦书桓没接。他打开包,把刚收进去的线又原样拿了出来,摆在桌上,摆得整整齐齐。“梆子不在我这儿。该收它的人不是警察。”

下午两点,高敬之到了。馆长带着一份文件,进门没先谈文件,先走到桌边,看了一眼那只梆子。梆子摆在桌角,木壳上的包浆是几十年手汗养出来的。

高敬之伸手把梆子拿起来。佟小满的视线跟着他的手动。

“别紧张。”高敬之说,“我借它几天。”他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把小钥匙,当着她的面把梆子和更槌一起装进一个木匣,锁上,“先把它关几天禁闭。它替你挡过风,也该歇歇。你爷爷用它敲了一辈子,它没歇过。你用它听了二十一回,它也没歇过。”

佟小满的手在被子边上捏了一下,松开了。

“锁在哪儿?”她问。

“馆长柜。柜钥匙两把,一把我拿,一把在馆里人事那儿备着。”高敬之把木匣放进包里,“你要听它的响,提前一天跟我说,我拿过来给你敲一下,就一下。规矩可以商量,梆子不能在你手边。这是错乱三条的第三条,你自己写进协议的,白纸黑字,签了字的。”

佟小满没再说话。她看着那个包被拎走,看到门关上,然后收回视线,看天花板。

高敬之带来的文件摊在桌上:特批停职静养,期限两周,薪资照发,案卷权限冻结。落款日期是1月1日。

“停职不是处分。”高敬之说,“是挡箭牌。你现在的状态,关鹏程那边只要闻着一点味,就能做文章,说声证人的可靠性有问题。你歇着,档案上写的是静养,谁也挑不出错。你硬撑,才是给人递刀。”

“郑老蔫的代认、沈月娥的立案,材料都交上去了吗?”

“都交了。立案的事秦书桓在跑,代认的回执已经归档。”高敬之起身,走到门口又停下,“还有一件事。你妈说夜里没人守不行。馆里几个老家伙听说了,自发排了个班。今晚开始。”

“什么老家伙?”

“更夫一脉。”高敬之说,“各家各姓,但父辈祖上,都在这条更路上待过。你爷爷的同行,剩得不多了,一共七位,最年轻的七十一,最年长的八十九。他们说,佟家的夜,大家来值。”

第一夜守的是位姓覃的老人,七十八岁,覃九河,他父亲当年在北门一带接的守义的班。老人搬了个方凳坐在床边,一夜没说话,就织毛衣,毛线针磕出细碎的响。半夜佟小满醒了,坐起来,盯着窗户。

“要打更吗?”她问,声音是醒的,眼神不是。

“不打。”覃九河手里的针没停,“更早没了。你睡你的。”

“那年也没了。”佟小满说,“急梆响了一夜,一盏灯没亮。”

覃九河的针停了。过了很久,他说:“亮了。三十年后亮了。我孙子在城墙根工地上干活,他说那儿现在夜里灯亮一宿。”他顿了顿,“丫头,睡吧。灯亮着呢。”

佟小满躺回去了。

第二天,1月2日,是最重的一天。

上午她睡了三个小时,醒来之后要下床,说要回编目室上班,说有一批1993年的旧卷要上架。母亲拦不住,她站在衣柜前面穿外套,穿了一半忽然停住,对着衣柜的门站直了,微微躬了一下身。

“您先请。”她对衣柜说。

母亲在旁边扶着门框没出声。等佟小满直起身,母亲走过去,从背后抱住她。

“妈在。”母亲说,“衣柜就是衣柜。你躬的那一下,是对着卷架行的礼吧?”

“嗯。”佟小满站了几秒,“1993年的卷架。我知道不对。礼已经行出去了,收不回来。”

“收不回来就不收。”母亲把她按回床边,“行都行了,说明你懂礼数。躺着吧。”

下午秦书桓来接班,母亲把这一幕讲了。秦书桓听完,在本子上记了一笔,然后把一张纸压在佟小满的枕头底下。

“什么东西?”

“日期条。”秦书桓说,“今天几号、星期几、什么年份,我每天写一张,写三份,床头一份、你兜里一份、我妈托的粥碗底下压一份。你哪回犯迷糊,先摸兜。摸不到再问人。这是笨办法,笨办法管用。”

佟小满把兜里那张掏出来看了一遍,折好,放回去。

“您妈还管压纸条?”她问。

“她管熬粥,纸条是我压的。”秦书桓坐到昨晚覃九河坐的那个方凳上,“顺便说一句,今晚守夜的换人了,姓阚,八十九,他耳朵背,你别指望跟他聊天。他带了一副象棋,说你要是睡不着,摆着玩。”

“我不会下。”

“摆棋子,不是下棋。他说摆棋也是动静,人听着动静,就不往别处飘。”

第二夜阚老先生来了,耳朵真的背,说话全靠吼。他摆了一晚上的棋,红黑两摞,来回倒腾。佟小满半夜醒了两回,每回睁眼,先听见棋子磕棋盘的声音,木头碰木头,笃,笃。她没问年份,没问地方,听了一阵,又睡了。

第三夜,1月3日,守的人是秦书桓。

夜里十一点,佟小满睁开眼,屋里灯留着最暗的那一盏。她躺了一会儿,没动,先开口。

“今天几号?”

秦书桓从方凳上直起身。“1月3号,礼拜五,2025年。”

佟小满的手从被子里出来,摸兜,掏出日期条,对着灯看。看完放回去。然后她坐起来,靠着床头。

“对上了。”她说,“三天了,头一回没问人就先摸兜。”

“那值得记一笔。”秦书桓说。

佟小满伸手够到床头的笔记本。那本子三天里写满了零碎的句子,都是发作时留下的,日期混乱、字迹飘忽。她翻到新的一页,笔尖落下去,一笔一画:

1月3日夜,清醒。摸兜核日期,条上写的是:1月3日,星期五,2025年。与秦书桓口述一致。记下了。

写完她把笔放下,看那三行字。字是稳的。她盯着看了几秒,又添了一行:

梆子在馆长柜,禁闭第3天。它替我挡过风,也该歇歇。

秦书桓凑过来扫了一眼,没评价。他把方凳往床边挪了挪,坐回去,端起那碗凉了半截的热粥,用勺子在碗里搅了两圈。

“喝一半再睡。”他说,“我妈熬的,粥底下没压纸条,就压了几颗红枣。”

佟小满接过来,先拿勺子往碗底探了一下,捞上来一颗枣。她把枣搁在日期条旁边,开始喝粥。

作者感言

云中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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