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月4日早上八点，老屋堂屋。
佟小满醒得比头两天都早。清醒是从摸兜开始的，日期条在，1月4日，星期六，2025年。她把条子折好放回去，起床，自己叠了被子。
母亲在厨房盛粥的时候，院门响了。
进来的是覃九河。就是守夜第一晚坐在床边织毛衣的那位，七十八岁，他父亲当年在北门接的守义的班，如今人称老覃。他手里拎着一个布口袋，进门先站在门槛外，问了一句：“丫头醒了没？”
“醒了。”母亲说，“覃叔您进来坐。”
覃九河进来，没坐。他把布口袋放在堂屋桌上，一层一层解开。外头是布，里头是一块手帕，手帕洗得发白，四个角都磨毛了。他解手帕的时候，手在抖，不是老人的抖，是攥了太多年，放的时候抖。
手帕里是一张烟盒纸。
拆开压平的，大前门的老烟盒，里子朝外。纸面上有字，钢笔写的，字不大，笔画压得很实。
“守夜那晚回去，我一宿没睡着。”覃九河说，“第二天我跟那几个老家伙商量了。他们说，这事捂了三十年了，捂不动了，趁人还清醒，交了。”
佟小满在桌边坐下，没伸手，先看。
“覃叔，您讲。”她说，“从头讲。”
覃九河拉了条凳坐下，手搁在膝盖上。
“1992年，腊月底。”他说，“具体哪天我记死了，腊月二十一，阳历12月21号。那天夜里我爸病着，我替他跑了一趟北门的腿。后半夜往回走，在北门口碰见你爷爷。他背着个褡裢，从南边过来，走得很沉。他把我叫住，就在门洞底下，没灯的地方。”
“他说什么了？”
“他先问了我一句，你爸的咳嗽好点没。我说还那样。他就点头，然后从怀里摸出这个。”覃九河指了指桌上，“那时候是叠成小方块的，不是现在这样摊开的。他塞我手里，说了一句话——‘替我收着。哪天有人把更稿的事问到你头上，就给她。’”
“她？”
“我当时也问了，谁是她。”覃九河说，“你爷爷没答。他就说，问到了你就知道。然后他就走了，往更棚那个方向去。我看着他走的，那背影，一步一沉。腊月二十几的北风，他走得那么慢，我又不敢追。”
佟小满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一下。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就是开春，听北门的人说，更夫殁了。殁在更棚里，坐着，手里攥着梆子。”覃九河的声音慢下来，“我知道的时候，第一反应是掏这张纸。掏出来，摊开，看完，我又叠回去了。因为上头写的那些，我一个看船的不懂，而且那年头，懂了也没处说。我去过一趟街道，门口站了半天，没进去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怕。”覃九河说得很直接，“纸上写着人命。我怕沾。我一个跑船的，儿女都小。”他顿了很久，“再后来我就把这事压在箱底。每年腊月二十一动一回，拿出来看一遍，看完压回去。看了三十几遍，纸我都看软了。”
他把烟盒纸往佟小满那边推了半寸，手收回去。
“丫头，你爷爷说的那个‘她’，上个月守夜，我坐在你床边，听你说梦话，说急梆，说没人应。我回去就明白了。问到我头上了。”
佟小满伸手，把烟盒纸拿起来，凑到窗光底下。
字是守义的字。她认得。声证听了二十一回，更稿誊录了十几卷，祖父的笔锋她闭着眼都能描出来，起笔重，收笔轻，横画微微往下沉，是常年站着写字的人的字。
纸上一共两行：
南巷有人命，我记下了。若我不在了，更棚柜里，三更为号。
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。念完，屋里静着。母亲端着粥站在厨房门口，没过来。
“三更为号。”佟小满说，“更夫的号令是敲出来的。梆子，三更的点是三下慢的。柜子，上锁的柜子，开不了的时候，敲三更的点，是听声，木壳有夹层，夹层空着和实着的响不一样。柜子会响，响在哪一格，东西就在哪一格。”
覃九河点头：“更棚那个柜我知道。老槐木的，双开门，底下一层抽屉。你爷爷在的时候，那个柜夜里上锁，钥匙拴他裤腰上。”
“更棚还在吗？”
“墙根还在，棚子早塌了半边。里头东西，前些年清过一回，当废料。”覃九河说，“但那个柜，听人说没拉走，还在里头压着。”
佟小满把烟盒纸翻过来。
背面还有字。更小的一行，位置在纸角上，不凑到光底下看不见，钢笔尖细的那种笔画，是省着墨写的：
给我孙女。
她的手停在纸上，停了很久。
“覃叔。”她开口，声音是平的，“我爷爷写这个的时候，我还没出生。我妈是1994年才嫁进佟家的。”
覃九河愣了愣，看她。
“他不知道会有我。”佟小满说，“他写的是佟家的孙女。写的时候不知道，守的时候也不知道。他等的不是哪一个具体的人，是‘有人来问’。只要有人问，就给。”
母亲在厨房门口放下了碗，走过来，站在她身后，没说话。
覃九河抹了一把脸，站起身。“东西交了，我这三十年的差事，交完了。”他往门口走，走两步又回头，“丫头，你爷爷那晚上交纸的时候，说了一句尾话，我一直记着。他说，‘我记下的东西，压得住邪。’”
他走了。院门合上的声音很轻。
佟小满坐在桌前，把烟盒纸正反面又各看了一遍，然后取出声证笔记，翻开新页。笔尖落纸之前，她先写日期，日期写完，字一笔一画，稳的：
一、1992年12月21日后半夜，守义于北门门洞，托覃九河收存烟盒纸一张，约三十年。今起获，纸面完好。
二、正面守义手书：“南巷有人命，我记下了。若我不在了，更棚柜里，三更为号。”
三、背面小字：“给我孙女。”落笔时受托人未生。收件人写的是“来问的人”。
写完，页脚另起一行小字：
爷爷，纸收到了。柜子，我按你教的点敲。
她把烟盒纸夹进笔记本里层，合上。合上之前，她用指腹在那行小字上按了一下，按得很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