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月5日早上九点,城墙根更棚旧址。
复职的批文是前一晚高敬之捎来的,两周静养,准了五天提前结束,条件三条:不碰录音设备,每日下班前报状态,梆子继续禁闭。佟小满都签了字。
更棚在城墙根的西北角,半边塌了,剩下半边靠墙立着。棚里黑,秦书桓先进去,手电扫了一圈,扫到靠墙角那个柜子的时候站住了。
老槐木,双开门,底下一层抽屉。柜面上压着半截塌下来的椽子,人挪开椽子,柜门上挂着锁,锁早锈死了。
“锁开了也没用。”秦书桓说,“钥匙当年拴你爷爷裤腰上,人没了三十年,钥匙去哪儿了没人知道。撬?”
“不撬。”佟小满说,“撬就错了。他说的是三更为号。”
她把手电接过来,先看柜体。柜门两扇,合页在左,右边门板里侧,手摸上去有一条缝,直的,从上到下,木纹在那儿断了一线。
“门是双层的。”她说,“夹缝在这儿。”
覃九河上午也被请来了。老人蹲在柜子前,指头沿着那条缝摸了一遍,说:“你爷爷这个柜,是从更房淘汰下来的老物件,比他岁数都大。老年间更房传过一手开柜的手法,我小的时候见过我爸使,敲门板。敲三更的点。”
“怎么敲?”
“三更的点是三下慢的。一下,一下,一下,中间隔得匀。”覃九河伸手在门板上比划,“敲的位置有讲究,敲门板的角,不敲中间。敲完把右手掌心贴在缝上,推。老更房的说法,叫‘叫门’。”
佟小满把更槌留在了馆长柜里,梆子整套都禁闭着。她用的是手电的金属尾盖。
第一下。慢的。木头发出一声闷响,空的。
第二下。
第三下。
然后她把掌心贴上那条缝,往右推。
门板里侧咔的一声,很轻。夹层里一个木销弹开了。她拉开夹层的活板,里面是一个扁扁的暗格,暗格不深,塞着一卷东西,油纸包的,捆扎的麻绳已经朽了。
秦书桓戴了手套,把东西整卷捧出来,放在铺开的白布上。
油纸揭开,里面是一摞纸卷,按年份捆的,一年一小捆,最上面那捆的封皮写着:1992。最早的压在底下,覃九河凑近看了一眼封皮上的年份,说:“这比我岁数小不了几岁。”
是交更存根。
更夫每日交更,巡警或更房当值的人签验,一式两份,更夫自留的那份,按年归捆。守义留了一辈子。佟小满翻最早那一捆,纸都脆了,每张存根三栏:日期、行更轮次、异常记事。异常记事一栏,绝大多数日子是空白的。
“这就是他的考勤簿。”秦书桓说,“官方格式,私人保管。丑话说在前头,这东西单独拿出来,可以被人说是自己写的,不作数。但每张存根上都有签验栏,有当年更房当值人的签字。签字对得上的,就是佐证。”
“对1992年那捆。”佟小满说。
1992年那一捆,从1月到12月,一天一张。她翻到12月。
12月18日。行更两轮。异常栏:北门桥洞,咳者一人,知会。
12月21日。她把这一张单独抽出来。
行更:三轮。
异常栏不是一句话,是两行:
南巷哭声,二入。亥时急梆,无人应。
“三轮。”秦书桓凑过来看,“别的日子都是两轮。”
“21日多了一轮。”佟小满说,“我第二十回听过那夜的全过程,头更、二更照常,末了他收了梆。可存根写的是三轮。多出来的那一轮,是他回更棚安置完人之后又出去的,背着末页的事,最后巡的那一轮。还有‘南巷哭声,二入’。声场里他只进了一回,跟着哭声进的巷子。存根写二入。头一回进南巷在我听见之前,是晚饭后那趟例行巡更。两次进巷,签验的人不知道,他记的是他自己的账。”
覃九河在边上听着,忽然说:“不对。丫头,你说的那个巡更路线,1992年下半年,南巷不在你爷爷的例行路线上。我记得那年秋天起,城西几条巷子归了另一个更夫,南巷划出去了。”
佟小满停住了。
她把1992年那捆从头再翻。前半年,每张存根的行更栏都注着路线简称,七月之前,“南巷”两个字天天在。八月起,“南巷”没了,换成了“西直街”。
到12月21日,突然又出现。
“改路。”她说,“秋天改的路,把南巷划出去。12月21日,他不在路线上,还是进了两回。这不叫巡更,这叫自己去的。存根的墨在这儿,改路的日子,也在。”
她往回翻,翻到八月,一张一张对签验栏。八月初的存根上,签验人换了一个名字,之前半年是同一个人签的。
然后她把12月21日那张存根翻过来。
背面有字。守义的钢笔字,小,靠在纸边上:
更路改了。改路的那天,有个人跟我对过表。
暮色下来的时候,东西全部装袋完毕。秦书桓在白布边上做记录,佟小满蹲在柜子前没起身,手里捏着那张存根的复印件。
“对表。”她说,“行更的人用怀表,点上对时,更房管这叫对表。改路那天,有个人专门找到他,跟他对了表。为什么改一条更路,需要跟一个七十六岁的老更夫对表?”
秦书桓停下笔。“您说。”
“不需要。”佟小满说,“对表不是对时。是试探。那个人想知道祖父的表准不准,想知道他夜里走的每个点是不是卡着时刻。改路,是把南巷从他的更路上摘出去,12月21日夜里出事的时候,按路线,祖父本不该出现在南巷。皮靴人算的是这个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他们算错了人。”她说,“表对过了,人也在点上了。可我祖父那晚不在点上,他在南巷。他没有按表走。他按哭声走。”
覃九河蹲在旁边,半天没说话。末了他开口,声音低:“你爷爷那个人,表停了他也照走。他走的是路,不是表。”
佟小满把复印件夹进笔记,写:
一、更棚旧柜,三更为号开夹层,起获守义历年交更存根,共四十余捆。
二、1992年8月改路,南巷出更路。12月21日存根:行更三轮,南巷二入,亥时急梆无人应。均超路线记录。
三、存根背字:“更路改了。改路的那天,有个人跟我对过表。”对表人身份待查。
页脚一行小字:
路是人家改的,人是自己走的。
写完她合上笔记,看了一眼那张存根原件——装在证物袋里,签验栏换过的那个名字,墨色比别处深。她把袋子举到手电底下,又看了一遍那个名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