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月8日上午十点,公安局法医中心。
补证意见是上午出的。秦书桓打电话来的时候,佟小满正在编目室誊声证笔记的目录,电话里就一句话:“出来了,你来听。”
法医中心的会客室不大,一张桌,四把椅。出意见的法医姓侯,五十出头,说话慢,每个数据念两遍。桌上摊着两份东西,一份是补证意见书,一份是1993年殓档的复印件。
“丑话说在前头,这份补证不能改死因。”侯法医先立规矩,“1993年没有尸检,没有解剖记录,遗体1994年已火化。我手里能用的,就是当年的殓档文字、现场记录,加上你们前期卷里那条,重审时附的指缝纸纤维检出。范围就这么大,我不越界。”
“不改死因,改什么?”佟小满问。
“改情形。”侯法医把殓档复印件转过来,指给她看,“殓档写的是‘冬夜心疾’,殁于更棚。这个死因,按现有材料,我不推翻。心衰,坐着走的,年龄、病史、当夜气温,都对得上。但殓档还有一行,是收殓员现场记的体位描述:‘坐姿,背靠柜体,右手持梆器,手指屈曲固定。’”
他把补证意见书推过来。
“佟小满,你自己看第三部分。我念要点。第一,右手手指屈曲固定,指节扣入木壳边缘,这个程度的手部攥握,尸体痉挛可以解释,但痉挛之前必然存在持续的、大力量的抓握动作。濒死期的人抓东西,抓得住,扣不进去。扣进木壳边缘的指节,是死前相当一段时间反复用力攥握形成的,不是最后一口气攥出来的。”
“第二,指缝纸纤维。重审卷里已经检出了,与更稿纸张同源。这次我补了位置记录:纤维分布在右手食指、中指第二指节的内侧缝里。这个位置,是执笔的位置。不是捧纸,不是攥纸。是写字写的。纤维嵌进指缝,需要反复的、长时段的书写摩擦。”
“第三,腕部。”侯法医翻到附图,“殓档体位描述里有一句,‘右腕僵直’。写字写僵的腕,和攥梆攥僵的腕,痉挛形态不同。两个形态在同一具遗体上同时出现,结论只有一个:这个人临死前那个时段,先长时间书写,后长时间持梆。顺序清楚。”
秦书桓在边上把这几条抄进本子。抄完他问:“侯老师,这几条加起来,能支撑什么表述?”
“能支撑这一句。”侯法医在意见书的结论栏点了一下,“死者佟守义,殁前一小时以内,存在剧烈情绪应激及持续书写行为,其后持梆待殁。‘安详’‘无痛苦’这类描述,与现有物证不符。意见书上我只写‘与物证不符’四个字,多的我不写。”
佟小满把意见书从头到尾读了一遍。读得很慢。读到第一页末尾的时候,她停了很久。
那一行是格式化的:死者:佟守义,男,殁年七十七岁。
后面跟着两个小栏。
死因:明确。
情形:存疑。
“存疑。”她把这两个字念出来。
“这两个字是给你爷爷的诚实。”侯法医说,“死因我敢明确,心衰,证据链在这儿。情形我不敢明确,到底谁在那几个夜里做了什么,物证只能证明他写过、攥过、僵过。法律文书里,能说清的说清,说不清的写存疑。不夸大,也不抹平。抹平了,对你们反而是坏事,辩方会揪着说你们推测当事实用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佟小满说,“存疑比错写好。”
中午在办案区吃的盒饭。饭间秦书桓讲了一件事。
“关鹏程那边,前两天在庭前会议递了一份材料。”他说,“他父亲关鹤年的旧部,几个人的回忆录式证言,里面有一条,说关鹤年1993年冬听闻守义去世,原话是‘老爷子走得安详,是修来的’。这话进了他们的材料,用来塑造关鹤年与更夫之死无关、两家关系和睦的印象。”
“走得安详。”佟小满放下筷子。
“对。”秦书桓说,“这四个字本来是天衣无缝的。人确实坐着走的,确实心疾,殓档白纸黑字。他们拿这四个字当盾牌。可他们不知道你会从柜子里起出存根,不知道覃九河守着一张烟盒纸,更不知道有人会去抠指缝里的纸纤维和腕部的痉挛形态。丑话说在前头,这一条单独打不死什么。安详不安详,不构成罪名。但它是一根撬棍。”
“撬什么?”
“撬证言的墙。”秦书桓把盒饭推开,拿笔在纸上画,“关鹏程的整套材料,基调是他父亲体面、仁厚、与各方无涉。体面是搭起来的,一根一根柱子:对阎家,转让是两厢情愿;对白家,赔偿是主动给的;对守义,走得安详。现在补证意见进去,‘安详’这根柱子裂了。裂一根,整套材料的可信度就要被检方重新掂量。他们最怕的不是某一条被戳穿,是被当成整套不可信。”
下午三点,检方的联络员到了办案区,拿走了补证意见的副本和一份情况说明。四十分钟后,电话打回来,转达检方意见。
秦书桓接的电话,听完,转述。
“1993年1月守义死因争议,正式列入庭审议题。”他说,“检方的原话是,‘补证意见虽不能改死因定性,但显示殁前行为与殓档记载之平静情形存在矛盾,争议应予审理’。注意,议题挂的是死因争议,不是死因指控。检方也没把话说满。”
“挂上就行。”佟小满说,“挂上议题,庭上就得有人回答这个问题:一个‘走得安详’的老人,为什么指缝里有纸纤维,为什么右腕是写字僵的。要么他们解释,要么他们沉默。解释,就要对上守义临终前那个月的行踪;沉默,就是承认殓档撒了谎。殓档是联防编制的人签的,这个前面查过了。”
“一步。”秦书桓说,“走一步是一步。”
傍晚,两人从办案区出来,走廊里没别的人。佟小满手里拿着补证意见的副本,装在文件袋里,走得很慢。
走到楼梯口,秦书桓说:“最后跟你说个事。今天早上我去接意见书,侯老师在走廊里跟我说了句话,没写进文书。他说,干法医三十年,最怕的不是死得惨的,是被人写‘安详’的。惨的有数据替他喊冤。安详的,得等三十一年,等指缝里那点纤维被人抠出来。”
佟小满站住了。
“他说完还补了一句。”秦书桓看着她,“安详是给活人听的。数据是给死人说话的。”
佟小满点点头,没接话。她把文件袋抱正,下了楼梯。
回到档案馆已经天黑。她在编目室坐定,把补证意见的副本归进守义专卷,编号,录入。录到死者信息那一栏,她把“佟守义”三个字敲进去,敲完,屏幕上那行字停在她面前:
死者:佟守义,男,殁年七十七岁。死因:明确。情形:存疑。
她看着这行字,看了一会儿,从抽屉里拿出声证笔记,翻到新页,写:
一、法医补证:死因心衰属实,不改。殁前一小时内存在剧烈情绪应激及持续书写行为,指缝纤维位于执笔位,腕部痉挛为书写形态,“安详”表述与物证不符。
二、1993年1月死因争议列入庭审议题。关家“走得安详”之说进入证伪区。
三、存疑二字,是法律给的诚实。
页脚小字:
爷爷,文书上你的名字旁边,第一次不用“无异议”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