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月12日下午两点,档案馆修复室外长廊。
梆子是上午出的禁闭。高敬之亲自从馆长柜里取的,木匣开锁,梆子和更槌都在,半月没见。佟小满捧在手里掂了掂,木头还是那个分量,手汗养出来的包浆一点没褪。
“禁闭解除。”高敬之说,“但我丑话说在前头,它现在的身体状况,我说了不算,得听行家的。下午聂长贵来,你陪着他看。看完他说能动,才能动。”
聂长贵是两点到的。六十三岁的老木匠,修过馆里一半的老家具,梆子头一回进禁闭之前,裂纹就是他给缠的红绳。他进门不坐,先把梆子要过去,对着长廊的光,眯着眼看。
看了足有五分钟。
“你还想敲?”他问。
佟小满没瞒他。“想。有一段没听全。1992年12月21日夜里,祖父进南巷之前,有一户人家门里有动静,声场断在门口。我想再敲一回,听门内那一段。”
聂长贵的手停在梆身上,抬眼看她。
“就一段?”
“就一段。头更的慢点,一炷香的时辰,四十分钟。”
聂长贵把梆子放到长廊的石栏上,没递回来。
“丫头,你跟我来。”他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把薄口的木刀,一只放大镜,还有一个小铜锤,指甲盖大。“先看,看完再说敲不敲。”
他把梆子翻过来,底朝上。木刀贴着梆底的纹路走,走到一处,停住。“看这儿。”
佟小满凑过去。梆底有一道细纹,细得像头发,从音口的方向斜着走过来。
“这道我上回见过。”她说,“红绳就是为它缠的。”
“上回,这道纹走到哪儿?”聂长贵问。
“我记得是……梆底的一半。”
“三分之二。”聂长贵说,“我缠绳那天量过,拿卡尺量的,我那本子上记着数。今天你再量。”他把卡尺递过来,“自己量。”
佟小满接过来,卡尺卡在裂纹两端,读数。她量了两遍。
第二遍量完,她没说话。
“多少?”聂长贵问。
“过了七成。”她说,“一个月,长了一成不到。可是这一个月,它就敲了一回,第二十一回。就一回。”
“对。”聂长贵说,“敲一回,走一成。它不敲不长,是干裂的性子,跟人不挨着。可你只要敲,它就走。这不是木头,这是钟。钟有裂纹,还能响,但每响一次,裂一分。这道纹什么时候走通,从音口走到梆底另一头,木头就开了。开了的梆子,还能捧着,能看,能供,就是出不了声了。声没了,就是永远没了。”
他拿铜锤在指头上比了比,没往梆子上碰。
“我给你算笔账。过七成,剩不到三成。你敲一回,走一成。也就是说,满打满算,它还能响,两回。”聂长贵竖起两根手指,“两回。第二回敲完,指不定当场开,指不定撑几天开,反正就到头了。你现在要用的这一段,门内那一段,是拿它的倒数第二响换的。”
佟小满的手伸过去,扶住石栏上的梆子。她的手指刚碰到梆壳,聂长贵的手一把按在了她的手背上。
老人的手很糙,力气不小。
“再敲就碎了。”他说,“这回我不跟你说好听的。你那一段门内动静,我听秦警官讲过是个缺口。可是丫头,你缺的那一段,在纸上还有别的路走,存根、值班簿、笔迹,路多着。它这条命,别的地方替不了。一门里就这一件东西,守义攥着它死的,覃九河三十年没敢动它。你要为一段四十分钟,把它的最后两响花掉一响,你想过没有,万一往后有个更急的时候呢?”
佟小满的手在老人手底下停着。
“更急的时候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“什么算更急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聂长贵说,“我要是知道,就告诉你了。老头子我做了四十年木匠,修过庙里的钟,修过戏台的柱子。有一行的话叫:器物留一口气,等一个日子。日子什么时候来,没人说得准,可它来的时候,你手里得有这一口气。你要是提前花光了,日子来那天,你干瞪眼。”
他松开手,从工具包里取出一卷新的红绳。
“听不听我的?”他问。
长廊里静了一会儿。佟小满把梆子从石栏上捧起来,捧正了。她低头看那道裂纹,从音口走过来的,枣木的纹路在裂纹两边合不拢了。
“聂叔。”她说,“您先缠。缠好了,我跟您说个事。”
聂长贵缠绳的手艺是几十年练出来的。红绳从梆颈起头,绕裂纹的走向一圈压一圈,松紧匀得像量过。他缠的时候一句话不说,佟小满在边上看着,也没说话。缠到末尾收结,他打了个木匠的活扣,一拉就开,不拉不动。
“缠好了。”他说,“你想说什么事?”
“我不敲了。”佟小满说,“这一段,我从纸上找。您刚说的那句话,我记下了,两响,倒数两响。倒数第二响,我不给它安排地方,留着应急。最后一响,我心里已经有一个日子了,但现在说了不算,得看案子走到哪儿。反正留到最后。”
聂长贵点头,把工具一样一样收进包里。收到铜锤的时候,他停了停。
“还有一句,老木匠的说法,你信不信随便。”他说,“器物认主。这梆子你爷爷使了一辈子,它认他。他没了,它进了柜子,进了禁闭,它一声没吭,等的就是它认的下一双手。你摸它的时候,裂纹不炸边,就是认了。你拿它听二十一回,它一回响没差过,声场里你听见的那些,都是它给你的。它认你,也在等一个日子。你等,它也等。”
他把包背上,往外走。
“聂叔。”佟小满在后面叫他,“裂纹的数,您那本子借我抄一行。”
聂长贵回头,从包里摸出一个卷了角的小本子,翻到其中一页,撕下半张纸递过来。纸上是他半个月来记的三个数:进禁闭前,过半;出禁闭日,过七成;他预估的,开裂的响数,还剩两响。
“抄吧。”他说,“抄完我走了。这梆子往哪儿放,你自己定,就一条,别放暖气边上,木头怕的不是冷,是忽冷忽热。”
佟小满抄完数,把那半张纸夹进声证笔记。她捧着缠好红绳的梆子,往库房走。走到修复室门口,她站住,转身,没去库房,改道上楼,去了馆长室。
高敬之在。她把梆子放在馆长桌上。
“不敲了。”她说,“您给我个匣子,还是您锁。禁闭解不解都行,反正钥匙在您那儿。它还剩两响。最后一响,我有安排。”
高敬之看看梆子,又看看她,从柜子下层取出那个木匣,打开。
“什么安排?”他问。
“开庭那天。”佟小满说。
高敬之的手在匣盖上停了两秒。他把梆子放进去,更槌搁在旁边,合盖,落锁,钥匙收进抽屉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留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