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月14日下午两点,档案馆修复室外。
梆子是佟小满从馆长柜里申请出来的。手续走了一遍,高敬之开锁,取匣,附带一句:“今天不是敲,是修。修完当天回柜。你签个字。”
签字的时候高敬之多问了一句:“上回不是缠过绳了吗?”
“聂叔说,上回那缠法是应急。”佟小满说,“救急的缠法管不了长期。他要正经做一遍加固,今天带家伙来的。”
聂长贵已经在修复室外的石栏边候着了。工具摊开一块蓝布,摆得齐:刻刀三把,卡尺,一小瓶鱼鳔胶,一卷红绳,还有一块蜂蜡。梆子放上来,他先不看梆子,先看天。
“今天这日头行。”他说,“不阴不晒,木头不抽。加固得挑这种天,冷天干,木头紧,缠上去的绳是勒的;热天松,绳是浮的。这种天缠,正好。”
他先把上回缠的红绳解开。活扣一拉就开,绳退下来,一圈一圈码在蓝布上。
“先说丑话。”聂长贵说,“有人一听加固,就想着上胶填缝。我跟你说,这个梆子,缝里一星胶都不进。”
“为什么?”佟小满问。她搬了条凳坐在边上,本子摊在膝头。
“枣木这个料,性子硬,硬料裂了,裂缝不是伤。”聂长贵拿刻刀尖沿着裂纹比划,不碰木头,“你看这道纹的走向,跟木纹是一顺的。枣木的木纹打圈,一年长一圈。这道裂纹,是把年轮从外头翻开了一层。你拿胶填进去,缝是平了,可整块木头里外就隔了。声音走的是木头本身,它靠整身振动出响。填了胶的那道缝,音过不去,绕着走,出来的声就哑了,闷了。梆子哑了,还是梆子吗?所以填缝等于杀了它。裂缝留着,声是通的,只是弱,弱不怕,怕的是断。”
“那加固怎么加?”
“外头箍。”聂长贵捏起那卷红绳,“绳不走缝,走梆身。一圈压一圈,把裂到七成的地方从外头拢住。木头自己会撑,你只要给它一个借力的地方。”
动手之前,他做了一件事,让佟小满看裂纹的走向图。他自己画的,一张纸,梆子展开的平面图,裂纹是一条斜线,从音口下方起,往梆底走。
“七成。”他用铅笔在斜线的七成处点了个点,“从这儿往后,是它剩下的命。我缠绳,起点和终点要避开这个点前后各一寸。为什么?绳头压在活纹上,日夜有个应力,等于一直有人拿指头掐着伤口。绳要走死纹的地方,活的地方留给它自己。”
他开始缠。
缠绳比解绳慢得多。每绕一圈,他停一下,指头探进绳和木之间试松紧,紧了退半分,松了进半分。佟小满在旁边数着,数到第四圈的时候忍不住问:“这个松紧,有数吗?”
“有数,不是数。”聂长贵头也不抬,“是手上的准头。你问我这一圈多紧,我答不出。我要答得出,就能教徒弟了。我这行里,能教的都教了,教不了的就这一个准头。当年我师傅给我缠第一口钟绳,我在边上看了三天,看完上手,缠废了三截绳。为什么?看会了,手没会。手上的东西,纸记不下来,嘴传不下去,只能磨。”
第七圈收尾。活扣,一拉就开,不拉不动。
“七成裂,七圈绳。”聂长贵把绳头掖进去,抚平,“一圈抵一成。这不是什么讲究,是我干活的习惯——器物坏几分,我还几分。多了是捆它,少了是哄它。”
他拿起蜂蜡,在绳和梆身露出来的地方薄薄擦了一层。
“蜡不是给木头的,是给绳的。”他说,“绳怕汗,怕潮。这梆子往后还得经人手,手上多少有汗。蜡封一层,绳能多活十年。”
佟小满问:“敲的时候呢?绳碍不碍响?”
“你听着。”聂长贵把梆子托平,没敲,用指节在梆身上弹了一下。木头发出一声短促的、闷闷的响。他又在没缠绳的一段弹了一下,声音略亮。
“有差别。”佟小满说。
“差别就这么大。”聂长贵说,“闷一成。这一成是绳的价。你拿一成的声,换它不再裂。这买卖,做不做?”
“做。”佟小满说。
“那就定了。”聂长贵把工具一样样收回蓝布,“再有一条,上回说过,今天正着说一遍,这条比加固要紧,红绳别解。往后不管谁跟你说什么‘还原旧貌’‘解开来透透气’,都别解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聂长贵收拾东西的手停了。他看着梆子上那七圈红,看了一会儿。
“老辈木匠的话,你当故事听也行。”他说,“枣木有灵。枣树这东西,长得慢,一年粗那么一点,性子都在里头攒着。攒了几十年的枣木,做成梆子,敲一声是一声的实。你爷爷这梆子,枣木的,他使了一辈子,人殁了,梆子没散,攥在他手里,指头扣进木壳都没扣裂它。这不是木头硬,是它认人。认了人的器物,是有等头的。它在等最后一响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至于红绳,我们这行有句老话:活扣用红,死扣用麻。红是给‘还等着东西’的器物缠的。你爷爷生前,梆槌上拴的红缨,我听覃九河描述过,那红色,跟我这绳是一个色。守义的魂认红。红绳缠着,等于给他捎了个信,事还没完,人还没散。”
佟小满低头看那七圈红绳。她的手伸过去,指腹在绳上按了按,又收回来。
“聂叔。”她说,“您这些话,往档案里写吗?”
“不写。”聂长贵背起工具包,“档案写的是数:七成,七圈,一成声损,蜡封,活扣。你们那套。我刚说的这些,是给你一个人的。写进卷里,人看了说是迷信;说给你听,你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“怎么办?”
“供着,别供死了。”聂长贵往门口走,“供的意思不是锁进柜子不管了。是隔些日子拿出来,上手摸一摸,弹一弹,让它知道人还在。器物认主,认的是活人手上的温度。你十天不碰它,它就当你也不在了。”
他走到门口,回头交代最后一条:“案子办你的,梆子你爷爷的。它等它的,你忙你的。哪天那一响该出了,你自己会知道。不知道,就是还没到。”
老人走了。
佟小满捧着梆子在石栏边坐了一会儿。日影从廊柱这边挪到那边。她把梆子翻来覆去看了一遍:七圈红绳,绳头掖在死纹处,蜂蜡擦得匀,音口的木色露着一小截,包浆还在。
她没回馆长柜,先上了楼。
高敬之还在。她把梆子放在他桌上,指给他看。
“加固做完了。七圈,蜡封,活扣。”她说,“往后它不进柜子了。”
“说好了钥匙在我这儿。”高敬之说。
“钥匙还在您那儿,梆子不在。”佟小满说,“聂叔的原话:器物认活人手上的温度。我打算把它供在我编目室的案头,供的方式是,每星期上手一回,指节弹一下,不出声,就弹一下。要敲,提前一天打报告,您批了才敲。这样行吗?”
高敬之看了她一会儿,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枣木小座,是修老家具剩下的料车的一个墩子。
“拿这个垫着。”他把小座推过来,“案头供器物,底下得有座,直接搁桌面上,冬天桌面凉。”
佟小满回到编目室,把梆子在木座上安放好,红绳朝外,音口朝窗。她在声证笔记上写:
一、1月14日加固:裂纹七成,红绳七圈,活扣,蜡封,声损一成。缝不填胶,理由:枣木裂缝为年轮外翻,填胶则音断。
二、红绳永不解。聂长贵:枣木有灵,器物认主,它在等最后一响。守义魂认红,与梆槌红缨同色。
三、梆子移供案头。每周上手一回。最后一响,留开庭。
页脚小字:
它在等,我也在等。等,也是一种上班。
写完,她用指节在梆身上弹了一下。闷闷的一声,很轻。红绳没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