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月18日晚上九点,档案馆三楼值班室。
移交车是晚上七点半从馆门口出发的。佟小满按规矩在馆门口交寄,签完移交单,箱子上了车。她的活儿到这儿结束,人回了三楼。
值班室成了临时指挥点。秦书桓临走前给她留了一台加密的对讲,说今晚全程她会知道进度,但只能听,不能问。高敬之也在,两人一人一杯茶,坐着等。
八点五十,对讲里来了第一条消息。
“移交车过滨河路,行驶正常。”
佟小满在本子上记时间。路线是三天前定死的,滨河路过后是旧货市场那条岔路,再往前是货场大桥。秦书桓之前说过,他们判断对方最可能动手的点有两个,一是岔路口,二是大桥。岔路口窄,好截;大桥上“落水最好”,对面原话里就有这一句。
九点十七,对讲又响。
“岔路口,正常通过。翟在副驾,没动作。”
高敬之端着茶杯,茶没喝,一直温在手心里。“他们不在岔路口动手?”
“还有大桥。”佟小满说。
九点三十四分,对讲里传来的下一条消息不平静了。
“大桥中段,前方一辆货车故障横停,移交车被迫减速。有动作了。”
值班室里静下来。对讲里的声音断断续续,是现场警员的低声通报:翟下了车,绕到车尾,搬箱子。故障货车上下来两个人接应,箱子抬上货车,车尾门关。翟冲司机喊了几句,移交车继续往前走,翟上了自己那辆车。
“移交车按预案继续行驶,去市局。截货的车往北,货场后街方向。”
“收网点确认就位。”对讲里秦书桓的声音进来了,压得低,“跟车,别贴太近。到交货点再动。”
之后是二十多分钟的静默。佟小满在本子上把时间线一条一条记下来:21:34动手,21:35得手,目标车北行。她的笔很稳,写完最后一条,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
九点五十九,对讲响了。
“后街17号废品站院内,交货中。两人已进院,正在开箱。收网组就位。”
“等开箱。”秦书桓说。
对讲里传出来的动静,值班室听得见背景音,废品站的院子里,撬封条的声音,纸箱撕开的声音。然后是一句没忍住的、变了调的骂声。
“收网。”
之后的三分钟,对讲里乱了一阵。人跑动的声音,喝止声,翻墙的动静,有一条短促的“这边一个,按住了”。再然后,是秦书桓的声音,恢复平稳:
“收网完成。当场三人,箱在,人在。移交箱已开,内容物为旧报纸。现场还起获一样东西,在场的先别动,回头让人看看那张纸写的什么。”
高敬之放下茶杯,看了佟小满一眼。佟小满没说话,低头在本子上写:21:59,收网,人赃并获。内容物,1985年《云朔晚报》。
“回去吧。”高敬之说,“今晚剩下的,没你的事了。”
“我再坐会儿。”佟小满说,“等最后一条。”
最后一条是十一点半来的,秦书桓从局里打来的电话,打在值班室的座机上。
“三个人,连夜审。搬箱子的翟先松口的,他扛不住。他上头是个中间人,姓吕,开棋牌室的,账上那笔定金就是他转的。吕某某十一点被我们上门带走了。他倒是硬,但他手里留着东西,买主交代‘办事要留凭据’,他录了音。刚技术科听了一遍,录音里那个谈价钱的,声音做了处理,但词儿都对得上。我把录音里的原话给你学一遍。”
佟小满拿起笔。
“‘东西要全,烧了可惜——老爷子还想再看一眼。’”秦书桓一字一顿地念完,停了停,“听见没有。‘烧了可惜’。他们原本的方案里,有烧这一项。烧了可惜,不是心疼档案,是他父亲想看。关鹤年八十七了,躺在床上,还想看一眼更稿。看什么?更稿里记的是他们家的账。一个九十岁的人,三十年了,惦记着那几本账在别人手里。”
“关鹏程呢?”佟小满问。
“明早。现在证据链够了,中间人、录音、钱的走向,技术上声纹比对正在跑,吕某某那边一松口就齐了。今晚先不动他,让他睡最后一觉。”
“他抢走的那个箱子,怎么办?”
“证物,拉回局里。”秦书桓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,“那张暂借单,技术科看了半天,问我这是什么手续。我说是档案馆的正常流程。他们没敢多问。”
第二天上午十点,关鹏程被带走协助调查。
佟小满没去。她在馆里,中午接到秦书桓电话,让她听个现场,电话那头开着免提,是讯问室里刚发生的一段。
关鹏程进讯问室的态度,用秦书桓的话说,“体面得很”。六十五岁的人,呢子大衣,进门先扫了一圈屋子,坐下,等对方先开口。前四十分钟的问答全是太极:不认识吕某某,棋牌室没去过,钱的事一概不知。
直到录音放出来。
“东西要全,烧了可惜——老爷子还想再看一眼。”
放完这一句,屋里静了半分钟。然后是关鹏程的声音,语速没变,还是那个稳法:
“你们弄错了。我确实托人找过一批报刊资料。《云朔晚报》1985年的合订本,家里缺一本。我是花钱买资料,交易自由。那个箱子,不就是我买的报纸吗。”
电话免提里,能听见秦书桓翻纸的声音。然后他开口,语调平得像念公文:
“好。报刊资料,按定价退您。一九八五年的《云朔晚报》,单价三分,全年合订本,定价十二块四。您支付的中介费,初步查明是四万元。多出来的三万九千九百八十七块六,涉案金额,另案处理。”
免提里又静了几秒。关鹏程的声音再出来的时候,第一次有了停顿:“……我要见我的律师。”
“可以。这是您的权利。”秦书桓说,“律师到了,让他先看两样东西,定金转账凭证,和一段通话录音。看完了,他会劝您的。”
电话挂了。
佟小满在编目室坐了一会儿,翻开声证笔记,写:
一、1月18日21:34移交车大桥遇截,箱被“劫”,21:59废品站收网,人赃并获。匣内为1985年《云朔晚报》,暂借单一并“交付”。
二、中间人吕某落网,定金录音到手,原话:“东西要全,烧了可惜——老爷子还想再看一眼。”关鹤年执念实锤:他要的是看,不是毁。
三、关鹏程到案,辩称购买报刊资料。秦书桓按定价退款,差价三万九千九百八十七块六,另案处理。
写到第三条,她的笔停了一下。她在页脚补了一行小字:
他花四万块买的,是自己犯罪的发票。收据在旧报纸里,头条全是他父亲。
合上笔记,她抬头看了一眼案头的梆子。七圈红绳,在台灯底下颜色发暗。梆子不响,屋子很静。她用指节在梆身上弹了一下,闷闷的一声。
“少了一根线。”她说,“还剩几根,都在往一块儿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