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月22日上午九点，城西公墓。
廿二是家里的私祭日。爷爷走了三十多年，母亲说，每月廿二，老太太在世时雷打不动来一趟，后来走不动了，就改成家里阳台朝着城西的方向摆一碟点心。这个月廿二，佟小满提前跟档案馆请了半天假。
父亲佟长根是自己开车来的。五十五岁，跑了一辈子货运，退休了还闲不住，上个月刚把车交回车队。他在公墓门口等她，手里提着一个布袋，袋口系着，看不出装的什么。
“你妈让我带的。”他把袋子提了提，“香，纸，还有一饭盒饺子。白菜馅的。你爷爷就好这一口。”
守义的碑在半山腰，老墓区，碑身是九十年代初的样式，字已经浅了。碑上刻着：故显考佟公讳守义之墓。两侧小字，是当年按老规矩刻的生卒。佟长根在碑前蹲下来，拿袖子把碑面擦了一遍，擦得很仔细，边角都没放过。
“擦干净了，念吧。”他站起来，“你念，我听着。”
复原稿是佟小满自己抄的。打印稿在卷里，她另用稿纸誊了一遍，一共十二页，标题四个字：停更之夜。誊的时候没起格，一页一页写满。她站在碑前，把稿子展开。
“爷爷，我来给你念个东西。”她说，“你那晚的事，我拼齐了。你听听，看我拼得对不对。”
她从头念起。
念更签。1993年1月7日，头更、二更，按点，梆子的间隔一分不差。念存根。最后一张，1月4日，行更两轮，异常栏空白，从12月25日“有客来”之后，空了十天。念那十天。不往存根上记，往别处记，一笔一笔，往柜子的夹层里挪。
念到背人那一段，她放慢了。1992年12月21日深夜，南巷草铺，郑老蔫，一个不能走的人，压在一个七十六岁人的背上，从南巷走到城墙根，半座城。念到烟盒纸。北门，托覃九河，五个字：若我不在了。念三更。1月7日夜，河上起雾，梆子三下，收着声敲的，敲给一个懂更规的人。覃九河二十分钟赶到，凑到耳边，听见五个字：
念到这儿，她停了一下，把那五个字念完：“小满家的丫头。”
她接着念最后一页。怀表停在12月21日，揣了十七天。指缝里的纸纤维，右腕书写僵直的痉挛，攥梆的指节扣进木壳。法医意见：殁前一小时存在剧烈情绪应激及持续书写行为。情形：存疑。
念完了。十二页，念了四十多分钟。
风从山下上来，把稿纸吹得哗啦啦响，一页一页地翻过去，像有人自己在往下看。
佟长根一直站在她侧后，没动。念到背人那段的时候，他把手里没点的烟捏碎了，烟丝撒了一地。念完，他站了一会儿，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。
“我写的。”他说，“写了一宿。你爷爷走的时候，我在外头跑车，没赶上。回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那儿了。我这辈子……”他顿住，喉咙里卡了一下，“我这辈子没跟他说过几句囫囵话。他打更，我跑车，爷俩见面的日子掰指头数。他有话跟我说，我没等着听。现在补。”
他蹲在碑前，把信封拆开，一页信纸，就着一页的工夫，用打火机点了。纸很薄，火苗一卷就过去了。他看着纸烧完，灰落在雪地上，然后跪下去。
五十五岁的人，膝盖砸在冻土上，很沉的一声。他磕了第一个头。第二个。第三个。每个都磕得很实，额头触到地面，停一下，再起来。
磕完，他扶着碑座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爹。”他对着碑说，“我回来了。”
说完这句，他没再说什么，退后一步，站到女儿旁边。
佟小满把稿纸重新码齐。她留了十一页在手里，抽出第十二页，最后那一页，写着法医意见和那五个字的那一页，蹲下去，在碑座的右侧，用手扒开冻土边上一小层松软的地方，把那页纸折好，放进去，拿土盖上，压实。
“爷爷，正本要进馆了。”她说，“进特藏库，双锁，往后一百年丢不了。这一份，副本，留给你。你那晚没写完的，我替你写完了。你说的那半句话，我听着了，我就是那半句话。”
她站起身。风又过了一阵，碑旁边那棵老柏树晃了几下，没别的动静。
父亲在边上看着她埋完，开口问：“饺子怎么办？冻透了。”
“摆上吧。”佟小满说，“爷爷吃不吃是他的事，咱带不带是咱的事。”
饭盒摆在碑前，盖子打开。香点了，三炷，插在冻土里。父女俩在碑前站了一会儿。佟长根抽出一根新烟点上，抽了两口，想起什么似的，把烟从嘴上拿下来，横着搁在碑座上。
“你爷爷抽这个牌子。”他说，“早年穷，抽旱烟，后来日子好点了，才抽纸烟。他抽得省，一天三四根。”他看着碑，“这根搁这儿，让他慢慢抽。”
下山的路上，父女俩一前一后走。快到山门，佟长根开口：
“下个月廿二，我还来。车反正闲着。”他说，“你也别老请假，你有你的班。我来就行。该念的你今天都念了，往后就是家常了，点炷香，坐一会儿，说两句家里的事。”
“行。”佟小满说，“家里的事，你来说。案子的事，案子进了法院，判下来那天，我来跟他说。”
“判下来那天，”佟长根把布袋换了个手拎，“那天我也来。那天不用你俩说，他自己在上面听着。”
走到山门口，他回头望了一眼半山腰。碑太小，从这儿看不见了，只有那棵柏树的顶。
“你爷爷这个人，”他说，“活着的时候话少，家里人都当他没脾气。现在想想，他不是没脾气。他的脾气都攒着，攒在纸上。攒了四十年，今天连本带利，全回来了。”
他拉开车门。“上车。你妈还等着咱回家吃饭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