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月24日上午十点,公安局办案区。
消息是上午到的。秦书桓把佟小满叫过去,办案区的小会议室里,桌上放着一份文件的复印件。
“检方定了。”他说,“对关鹤年、关鹏程,依法提起公诉。关鹏程,买通押运、妨害移交、教唆毁损,加上前头的串证,数罪并案。关鹤年,立案侦查阶段查实的那几项,他那个身体,估计是等不到宣判了,但公诉先立住。开春开庭。”
“开春。”
“三月。”秦书桓说,“日子到时候通知你。你是涉案档案的经手人,证物链要你出证言,出庭名单里有你。丑话说在前头,庭上辩方会抠你的身份——档案员听声辨案,他们会说这不科学。你把二十三回的转写记录、拼接说明、每回的手续编号都备齐,手续越全,他们越抠不动。”
“都齐的。”佟小满说,“每回有编号,有见证,有签字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秦书桓把文件推过来一份,“这份你留着。另一件事,你的正事,下午你去办。”
下午的正事在档案馆。
两点,入藏通知到了。红章的正式文件,一页纸:佟守义更稿全宗二十六捆,经修复整理,符合特藏标准,准予入藏,限一月内完成装裱移交。落款是市档案馆,后面附着高敬之的批注:装裱即日启动,入藏编目由经手人佟小满专办。
佟小满拿着那页纸在编目室站了一会儿。案头的梆子还在木座上,红绳一圈圈缠着。她把入藏通知放在梆子旁边,压平。
下午四点,她给母亲打了个电话,说晚上回老屋住,不回自己那边了。母亲说行,老屋暖气烧着,被褥都是现成的。
晚上七点,老屋。
母亲做了两个菜,看她吃完,去收拾碗筷。佟小满坐在堂屋的灯下,翻开自己的错乱日记——那本从卷一记到现在的本子,里面一半是正经笔记,一半是拼不上的碎片。她在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,底下写:
一、公诉宣布。开春开庭,三月。
二、入藏通知下达。装裱启动,一月内入藏。
三、卷五的事,齐了。
写完这三条,她合上笔,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。堂屋的灯是老式的白炽灯,光是黄的。窗外的风刮过院子,堂屋门缝里透着凉气。
她是十一点躺下的。躺下的时候想看两页卷宗再睡,结果头一挨枕头就着了。
梦是后半夜来的。
梦里是更棚。不是档案照片里那个封了棚子的空架子,是活着的更棚,油灯在墙角亮着,火苗一豆,光圈就那么一小片。梆子挂在墙上,红缨是新的,红得发亮。
祖父坐在火光边上,马扎,低着头,在膝盖上摊着纸,写字。写得很慢,一笔一笔。梦里的她站在门口,就那么站着,不敢进,也不敢出声。
祖父写完一张,抬头看见了她。他没说话,也没起身,就隔着那点火光,朝她点了点头。点得很慢,一下。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,说了两个字。
火光在中间晃。她看不清。
那两个字,口型开了一下,合上,第一个字像是先闭后开,第二个字短,嘴只是轻轻抿了一下。她想往前走,走近一点,看清一点,脚底下却动不了。祖父点完头,说完那两个字,又低下头,接着写他的纸。火苗跳了跳:
她醒了。
老屋的窗户纸发白,天蒙蒙亮。她躺在自己小时候的床上,被子搭在胸口,出了一层薄汗。
她躺着没动,先把那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。嘴型先闭后开的,什么字?“对”是先闭后开,“不”也是先闭后抿,第二个字抿嘴的,两个都可能。她在床上把嘴唇按那个样子动了动,动了几遍,越动越分不清。
她坐起来,拉灯。
错乱日记就在堂屋桌上。她披了件棉袄出去,翻开新页,拿铅笔画。先画祖父的脸,画不好,画了个轮廓,火光画成一道弧线,弧线那头一个小人,是站在门口的她自己。然后她画嘴型——两个小图。
第一张图:嘴唇先抿拢,再张开。旁边注:像“对”。
第二张图:嘴唇抿了一下就收。旁边注:像“不”。
画完她盯着这两个小图看了很久。堂屋很静,钟摆一秒一秒地走。
“爷爷。”她对着空屋子说了一句,“你说的到底是哪个?”
没人答。她也不指望答。她把日记往前翻,翻过这几个月的记录:存根、烟盒纸、三更、末页、暗格。暗格那一页她停了一下,柜子的夹层,钥匙下落不明,末页在夹层里,等一个开箱的日子。梆子还剩两响,最后一响,留开庭。
她翻回今天这页,在两个嘴型图底下写了一行字:
等我想起来那天,就是该开箱的日子。
写完,天已经亮透了。母亲起早烧水,听见堂屋动静,探头进来:“这么早就起了?”
“做梦了。”佟小满说,“梦见我爷爷了。”
母亲端着水壶站在门口,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梦见就好。”母亲说,“你爷爷走得早,没见过你。他要是知道如今这些事,指不定多高兴。”她把水壶坐上,“洗脸吃饭,吃完该上班上班。开春开庭那天,跟我说一声,我跟你爸一起去旁听。”
“会有座位吗?”
“没有座位,站着听。”母亲往灶里添了块柴,“站到判完为止。”
佟小满洗了脸,吃了饭,收拾东西出门。走到院门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老屋的堂屋,那盏白炽灯还亮着,母亲忘了关。她没进去关,转身出了门。
上班路上,公交车过滨河路,河面结着整冰。她靠着车窗,在心里又把那个嘴型过了一遍。先闭后开,抿一下。
到了馆里,第一件事是去修复室看装裱启动。修复师把第一捆更稿摊在案上,浆糊刚打好人还没到齐。她站在案边等着,等的时候,手指头无意识地在案子边上敲,敲的是更点,三更的慢点,三下,一下一下一下。
敲完,旁边来接班的修复师到了,看她一眼:“你敲什么呢?”
“没什么。”佟小满把手收回来,“等个人齐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