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月26日晚上八点,佟家老屋。
明天是更稿入馆的正日子。柜子也得跟着走,守义那口更棚柜,1993年更房封棚之后,按旧物折价的规矩处理,佟长根花了十五块钱把它拉回了老屋,一放三十多年。平时堆杂物,逢年过节搭块布摆供品。这回装裱入藏,高敬之说柜子是更稿的原装装具,得一并入馆,算全宗的一部分。
来抬柜的是吴桐。古籍修复师,装裱这批更稿的技术负责人,下午定好了晚上来先看柜子结构,好定明天的包装。
佟长根也在。三个人围着柜子,堂屋的灯拉到最亮。
“先看结构。”吴桐围着柜子转了一圈,手电照着柜底,“老式更柜,榆木的,柜底是双层,外层板,里头衬一层薄板防潮。年代太久,衬板要是糟了,明天上车颠一下,散了就麻烦。”
“那就现在翻过来看看。”佟长根说。
柜子本来不高,一米二,抬得动。三个人搭手,佟小满和吴桐抬一头,佟长根抬一头,往堂屋中间挪,想抬到灯底下正着看。挪到一半,柜子微倾,柜底“咔”地响了一声。
不响在抬手上,响在柜底里头。
三个人停住。吴桐先蹲下去:“别放了,就这个角度,手电。”
柜底外层板的边角,裂开了一道缝。不是糟朽的那种酥裂,是活口的裂,木条顺着纹理开了半指宽,缝里露出一个夹层的空间,黑黢黢的。
“双层底。”吴桐的语调变了,“里头有东西。”
他没伸手。他先看了佟小满一眼。
佟小满蹲在柜边。她看着那道缝,看了几秒,才伸手进去。指头进去,碰到一样东西,纸的,薄,贴着夹层底放着。她两根指头夹住,往外带。
那东西顺了出来,一页纸,烟盒纸,拆开压平的,边角发黄。
她刚抽出一半,纸自己滑了,顺着柜底的斜度飘下来,打了个旋,落在灯下的地上,字面朝上。
堂屋里三个人都没动。
佟小满蹲下去,没有立刻捡。她先看了两秒,才用两只手,把它从地上捧起来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。五个字,一个逗号,一个字都没有多:
小满,爹对不起你
字底下按着一枚指印。指印很小,很瘦,纹路边上毛着,按的时候手在抖。
“守义的字。”吴桐凑过来看,声音压得很低,“跟那二十六捆更稿是一个笔性,起笔藏锋,收笔顿。可这一页不一样。”他从兜里掏出随身的小放大镜,照着那行字,“你看这几个字的抖法。更稿里也有抖的页,人老了,冬天冷,抖是丝的,细。这一页的抖是块的,横画断成两截,竖画歪着走。这不是冷的抖,也不是老的抖。这是手快握不住笔的抖。他写这半句的时候,那支笔在他手里已经按不住了,一个字得使两回劲。”
“指印呢。”佟小满的声音很低。
“指印是画押。”吴桐说,“老头儿这辈子的字我们看了几个月,账上一笔一画,从来不落指印,落名就够了。这一页落了指印。为什么?因为字抖得不成样子,他怕人不认,怕人当不是他写的。按个指印,意思是,这话是我的,这话是真的。”
佟长根一直站在边上没出声。这时候他开口,嗓音发哑:“这页……是给谁的?”
“小满。”佟小满捧着纸,没抬头,“你的小名。爷爷这辈子,街坊都叫你小满。”
“他叫我小满我知道。”佟长根的手在裤缝上攥了攥,“可他……他说对不起我什么?”
没人答他。佟小满把那页纸捧在灯下,又从头看了一遍那五个字。墨是同一种墨,纸和覃九河那张烟盒纸同出一厂。她想起吴秉文的绝笔——卷三里那条挂了很久的线,“最后一页在他家箱底”。当时找遍了吴家,没有。原来“他家”指的不是吴家,是佟家。是这口柜子的底。守义把账写在更稿里藏进更棚柜夹层,把这一句话压在柜底的暗格里,一句账上没有的话,留给他叫了一辈子小满的儿子。柜子1993年折价给了佟家,跟着这句话,在老屋堂屋待了三十一年,堆着杂物,逢年过节搭着布。
“吴秉文那句话,今天应验了。”佟小满说,“最后一页在他家箱底。第十页。”
“先固定。”吴桐从工具包里取出无酸纸袋、棉手套,“这页不能这么捧着看。进袋,明天跟更稿一起,做墨迹检测,纸、墨、指印,全套。然后入藏。”
佟小满没动。她又看了那行字几秒,才慢慢把纸放进吴桐展开的无酸袋里。放的时候她的手很稳,稳得刻意,像捧的是一只随时会合拢又张开的手。
“还有一个事。”她合上袋口,抬头看父亲,“爷爷那晚的三更,覃九河听见他说‘小满家的丫头’,那是说我。这一页,是写给你的。他走之前,一晚上,你们爷俩,一人一份。”
佟长根没接话。他在柜子边上站了半天,伸手摸了摸柜底那道裂开的活口,摸了摸,又收回来,转身走到堂屋门口,背对着灯站着。
母亲闻声从里屋出来,站在门口看这阵仗:“怎么了这是?柜子抬出毛病了?”
“没毛病。”佟小满说,“妈,柜子里出来一页纸。爷爷写的。明天我带去馆里检测。”
“写的什么?”
佟小满看了一眼父亲的背影,把话咽了半句:“写的……一句账上的话。检测完,我念给你和爸听。”
母亲哦了一声,没追问,转身回屋添了壶水。堂屋里安静下来。吴桐把装了末页的无酸袋放在灯下桌上最显眼的位置,然后继续检查柜底的暗格,手电照进去,夹层里空了,除了那页纸,什么都没有。
“空的。”他直起身,“就这一页。”
佟小满站在桌边,看着那页纸隔着无酸袋露出来的半行字。她的手在袋子上按了按,隔着塑料和三十一年,按在那枚瘦指印的位置上。
“明天检测。”她说,“检测完了,妈来讲。这页上的事,她那个岁数的人,兴许知道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