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月1日上午九点,档案馆会议室。
通知是十天前陆续打出去的。电话里佟小满的话都一样:“三月开庭。检察院那边公诉是公诉,可我们这些人,不能光坐在旁听席上等结果。各家里有话要说的、有东西要交的、有证要出的,得先拢起来。二月一号,来档案馆,开个会。”
来的人是分头到的。
沈知冬最早,图书管理员,三十八岁,案十的遗孤,进门先帮着摆桌椅。贺建军第二个,货车司机,四十六岁,人还没坐定就问:“这会能不能出结果?不出结果我就白跑一趟,我明天还有趟活。”邵冬生拎着个工具包来的,修理铺老板,也是四十六岁,坐下把包搁在脚边,说顺手帮馆里看看那台老暖气片。白舵是坐船又换车,赶到的时候十点半,进门先道歉:“河道上冻,绕了远。”裴小楼最后一个到,武馆教头,进门时带着一股寒气,找了个靠门的座位。
人到齐,佟小满站起来。
“今天三件事。”她说,“第一件,终局计划。第二件,分工。第三件,立个名册。先说第一件。”
她把一页纸发下去,一人一张,打印的,四条:
一、补记合卷:更稿缺记的部分,各家中残存的票据、信件、口述,汇总补录,二月内完成,作为控方材料的补充。
二、庭审出证:三月的庭,出证名单、出证顺序、各自证什么,提前排定,免得庭上乱。
三、舆论维稳:案子开了腔,外头肯定有说法。有人会写文章,有人会找上门。统一规矩:不对媒体单独发声,一切以庭审记录为准。
四、遗属照护:出庭的老人、病人,谁家有人身体不行,谁家缺路费,会前报名,联盟里互相照应。
“第四条谁提的?”贺建军问。
“我提的。”白舵说,“我家里就剩我娘一个了,七十九。开庭那天她要去,医生说去可以,得有人陪着。我一家凑不出第二个人。”他扫了一圈屋里,“我想着,我们这几家,怕不止我一个有这难处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邵冬生接话:“我家也是。我爹走那年我十九,现在还剩个姑,八十二,瘫在床上,但她心里记着这事。开庭那天,我去不了,我得在家守着她。这事儿我记了三十年,一天没敢忘。”
“所以要抱团。”佟小满说,“一个人是一家的事,六家凑一起,就是一组事——联名函那七个是各家出的代表,今天到场的这六家是办实事的班子,两拨人,一本账。接下来分工。”
分工是头天夜里拟好的,她报,众人议,当场定:
“贺建军,物证组。你家当年留下的那张运输联,还有你这些年自己攒的行车记录,都是实物。物证归你管,各家有票据、旧物、照片要交的,交到你那儿登记。”
“行。”贺建军应得快,“我货车开得糙,账记得细。我爸留的那联我塑封了三十年。”
“邵冬生,材料组。补记合卷主要靠你。你会修东西,手也细,各家交来的残页、票据,破损的先过你的手,能补的补,不能补的封样。”
“手艺比不上吴师傅。”邵冬生说,“但是糊个纸、捋个票根,够用。”
“白舵,民事组。各家这些年跟案子里相关的民事往来,补偿、协议、被退回的申请,材料归你。你跑船走南闯北,跟人打交道的道行,这里头就你最全。”
白舵点头,没多话。
“裴小楼,外围组。开庭前,要是有人上门搅扰、递话、吓唬老人,你管挡。只挡不动手。动手了,咱们的庭就不好开了。”
裴小楼咧了下嘴:“教了半辈子拳,头一回有个只准挡不准打的差事。行,我带着徒弟轮流值班,就当练桩。”
“沈知冬,文书组。今天往后,联盟的每一份东西,会议记录、名册、收发清单,都经你的手。你在图书馆管了十几年编目,这个你最熟。”
“我本来想请假来着。”沈知冬说,“馆长批的时候问什么事,我说去帮一个案子的忙。他说,去吧,这种忙,图书馆批得最快。”
分工报完,佟小满在名单上一个个勾。勾到最后,她停了一下。
“还有一家没到。”她说,“康家。案九,康桂枝,1991年冬没的那位。卷里有件毛线衣,扣子是手工换过的,三十五年了没人认领。年前我按卷上的地址找过去,老人不在了,儿子在外地。昨天夜里他给我回了电话,说今天赶早班车到。”
话音没落,会议室的门被敲了两下。
进来的人五十岁上下,穿一件半旧的军绿棉袄,风尘仆仆,进门先鞠了半个躬。“抱歉抱歉,车晚点了。”他在门口的空位坐下,报了名字,“康铁生。康桂枝是我娘。”
屋里几个人都朝他看。佟小满把毛线衣认领的档案记录递过去。康铁生接了,没先看记录,先开口,嗓音发紧:
“你们从卷里翻出来的那件毛衣,我娘的。毛衣我不记得,扣子我记得。”他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个小铁盒,打开,里头是一枚旧扣子,桃木的,边缘磨圆了。“我娘织毛衣,扣子松了从来不扔,拆下来收在一个饼干盒里。她走了以后我收拾屋子,饼干盒找不着了,怎么找都找不着。那盒扣子,我找了三十五年。上个月小满同志打电话,说卷里有件毛衣、扣子换过,我一宿没睡。三十五年,原来扣子进了案卷。”
他把那枚扣子放在桌上。“这是家里剩下的一枚。跟卷里那件的扣子,该是一盒里的。”
佟小满拿记录跟扣子对了一遍,手工打磨的纹路对得上。“认领组。”她在名单上添了一行,“康铁生,认领组。凡认领、归还的物件,经你核对登记。”
康铁生点头,点得很用力。
都定了,佟小满取出一个新本子,牛皮纸封面,翻开第一页。她当着众人写。头一行写联盟的名目,照大家的商量,就叫“遗属互助联络组”——名册要往正经里走,不上户口的响亮名头不要。然后她写首句。写之前她抬头问了一句:
“这本册子的第一句话,得说咱们是什么。有谁要说吗?”
屋里静了静。沈知冬先开口,声音不高:
“我家的事,律师说证据不足,劝我算了。我没算,我一个人查了十年,查不动了才停。今天坐在这儿,我头一回觉得不用一个人查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写‘我们不请律师,我们请真相’吧。这话不是冲律师,是冲那些劝我们算了吧的人。”
没人反对。佟小满落笔,第一页写:
我们不请律师,我们请真相。
底下是七个名字,挨个签。贺建军签完把笔递给白舵;白舵的字很宽,占了半行;康铁生签名之前,在名字前头添了三个小字:代我娘。
名册立完,会议进入最后一项。佟小满把那页终局计划又举起来。
“计划里头一条,补记合卷,是眼下最急的。”她说,“更稿二十六捆,缺记的段落不少,空着的,得靠各家的东西填。这一步做完了,庭上的材料才叫全。今天散会以后,各回各家翻东西,二月中旬,东西汇到邵冬生的铺子里,然后进馆。”
“最后一句。”她合上名册,“补记合卷的意思,就是把更稿,一页一页补完。我爷爷当年一笔一笔写的,咱们一家一家接着填。写完那天,这案子才算真正齐了。”
散会时天擦黑。众人陆续走,贺建军临出门回头喊了一嗓子:“东西二月中旬到,一天不误!”康铁生走得最晚,他把那枚桃木扣子收回内兜,在门口站了几秒,对佟小满说:
“我娘要是知道,她那盒扣子,最后是给一桩案子作证的,她能念叨半年。”
他拉开门,走进暮色里。佟小满把名册收好,关灯锁门。会议室黑下来之前,她最后看了一眼桌上——沈知冬那句首句还摊在第一页,墨迹刚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