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月3日晚七点，档案馆编目室。
补记合卷的头一夜。今晚的目标是五案：G005到G009。材料白天就到位了，邵冬生的铺子里汇来的一批，经他初步捋过，破损的糊好了，散的捋齐了，下午由贺建军开车送进馆。
编目室的大灯全开着。佟小满主笔，沈知冬誊录，吴桐做装帧前的备页。三个人三张桌子拼成一排，中间摊着材料。
“规矩先立。”佟小满把一张手写的格式样张贴在桌前的柜门上，“每案三段。第一段，证词还原记录——声场转写里跟这一案有关的部分，按时间排，注明出处回数。第二段，物证清单，各家交来的实物，一件一编。第三段，遗属确认，记录遗属口述，跟头两段对得上的对不上 的，都照实写。三段完了，末尾留一行空位，打印体两个字：遗属签字。签字这行今晚谁也不填。”
“为什么不填？”沈知冬问。
“空着才是对的。”佟小满说，“补记是档案，档案的规矩，谁的事谁落名。我们写的是他们的家人，得等他们的家人来签。这一行空位，是给活人留的门。写完了让他们进。”
沈知冬没再问，铺开誊录纸。吴桐在另一头裁装帧用的内页，裁一摞码一摞。
从G005开始。
G005，顾秉谦夫妇。案卷里的记载很短，卷三的声场转写有守义的一句原话，佟小满翻出来，抄进第一段：顾先生家夜里没灯，三更的那一声，是敲给他家窗的。物证一件，白舵交来的一枚旧铜镇纸，是顾家旧宅处理后流到旧货市场的，白舵跑船时认出来买下的，盒里附了张手写的流转说明。第三段遗属确认——遗属没有，顾家无后。佟小满在第三段的空格里写：无遗属可确认，存疑处留庭上质证。写完，她在末尾那一行“遗属签字”底下，用铅笔添了三个小字：无人签。
“这一案签不了。”她说，“记清楚，是不有人签，不是漏了。”
G006，裴云亭。裴小楼的父亲。第一段声证有两条：一条是更稿里“裴师傅夜里咳嗽，二更提前半刻”的记事，一条是案发当夜守义记的“北巷有搬动声，二更”。物证两件，裴小楼交的：他父亲当年武馆的木刀一把，还有半本拳谱，烧剩的，裴小楼这些年一直收在武馆的柜子里。第三段是裴小楼上月口述的记录：当年起火，火从账房起，他父亲先救人后取账，人救出来了，账没取出来，人后来是伤重走的。口述跟物证的烧痕对得上。补记写完，末尾空着，等裴小楼来签。
G007，白老艄与押运员。这一案的人多，船主加押运，名录上是三个名字。物证一组：白舵交来的船牌照拓片、一份当年的货单存根，货单的编号跟更稿里某夜“河上有船夜行，无灯”的记事在同一天。佟小满在这一案的补记上花的时间最长，货单编号、更稿记事的日期、卷内卷外的材料，逐一对时间，对上了三处，对不上的一处，她照实写：押运员的名字在货单上是简称，全名待考。
G008，康桂枝，案九那件的邻案。遗属确认这一段最快，康铁生口述记录两天前刚交来。毛线衣的扣子进了卷，康铁生那枚桃木扣子做了参照物，两件并案归档。
G009，邵冬生的父亲邵长河。物证是一张修车铺的老账页，上头有当年某笔维修费的记工。邵冬生交材料的时候附了句话，佟小满把这句话抄进了第三段的末尾：“我爸记账，一辈子没记错过一笔。这笔他记了，后头就没了人。”抄完，末尾的空位照旧空着。
五案写完，十一点半。
沈知冬的手誊了一晚上，誊完最后一案，放下笔甩了甩手腕。吴桐把五份补记收拢，过了装帧的工序说明，说明天上浆，装订成册，跟更稿同一规格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佟小满从柜子里取出一本新册子，比补记卷薄，牛皮封面。“亡者名录。今晚开写。”
她翻开第一页，在页首写：亡者名录。底下，按案序，一个一个写名字。顾秉谦，顾沈氏。裴云亭。白老艄，押运员某某，押运员某某某。康桂枝。邵长河。写到每一个，她都在名字后头注上案号和年份，不注别的。注完了，她把笔放下，用手指把第一页抚平。
“名字进册，就算到家了。”她说。
沈知冬凑过来看。看了一会儿，她问：“名录跟补记卷，是不是要分开放？”
“分开。”佟小满说，“补记卷是给庭上看的，三段式，讲证据。名录不是给谁看的，名录就是名录。开庭那天，名录册我带着，放在证物袋边上。判下来那天，去公墓念一遍。”
吴桐把名录册接过去，量了尺寸，说要给它单独做个函套，函套里多留空白页，“往后要是有对不上的名字补进来，页数得够”。
夜深了。沈知冬去灌了三杯热水，三个人喝了，收拾桌面。五份补记卷码成一摞，压在案头，末尾那一行行“遗属签字”的空位，在灯下白着，一格一格，像一排虚掩的门。
佟小满关灯前，最后看了一眼那摞卷。梆子在屋角的木座上，红绳缠着，今天没敲，就那么陪着。她把灯关了，锁门。走廊里只剩应急灯的一点光，她在门口站了几秒，对屋里说了一句：
“今晚写完的，只是头五案。后头还有一案，最重的那案，留给明晚。”
说完她走进走廊。脚步声在空楼道里响了很远。
